裴培站在病房外面,手扶着走廊的墙壁。
她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护士看了她两眼,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她摇了摇头,视线还是黏在病房的玻璃窗上。
凌嚣躺在里面,双眼紧闭,半张脸被氧气面罩覆盖着。
他的左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裴培看着那只苍白的手,脑子里闪过救援飞机上的画面。
狭小的机舱塞满了劫后余生的人。
张琦的脚踝肿得老高,罗伯托和两个脚夫挤在角落里,保镖坐在她对面。
凌嚣躺在简易担架上,被束缚带固定着,脸上扣着呼吸面罩。
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面罩内壁都迅速蒙上一层白雾;伴随着他胸腔的嗬嗬声,那白雾又艰难地散去。
这宛若一把钝刀,在裴培心口来回切割。
她强打精神,握住他垂落在担架边的手。
这只手,她握过很多次。
在苏黎世的酒店里,在老城区的夜晚里,在火场的浓烟中,每一次都是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但此刻,它冰冷得可怕。
仿佛他身体里所有的热量,都随着那口喷出的毒血,流失殆尽了。
她只能紧紧包裹住它,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焐,用力地搓揉,想把自己所有的热力都渡过去。
可没有用啊!不管她怎么用力,那双手还是凉的!
她低下头,看见他的手指甲变成了青紫色,那颜色让她心里紧得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凌嚣咳了几声,呼吸面罩的内壁上,溅开了几朵猩红的血点子。
裴培不记得自己哭喊了什么,声音大到机舱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好不容易直升机降落在秘鲁医院的停机坪上,场面更加混乱。
神色严峻的救援人员动作迅捷,有人拿着对讲机急促沟通,有人检查着仪器读数,有人快速打开一个冷藏箱。
裴培瞥见一支装着黄色液体的针剂被抽入注射器,然后扎进凌嚣的手臂,直到针管空了。
救援人员还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后来还是张琦扶着她,翻译给她听,“医生说再晚半个小时,蛇毒血清也没用了!”
现在,她望着凌嚣的胸膛,那起伏终于平稳下来,在被子底下安静地律动着。
本该如释重负的一刻,心绪却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这人分明知道自己中了毒,也清楚那毒非解毒剂不可解。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就那么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回了山洞!他简直是个疯子,一个把她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的疯子!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既心疼他此刻的苍白虚弱,又恨他曾经的包庇纵容;既感激他舍生忘死的相救,又愤怒他对恶行的姑息。
所有矛盾的情感在胸腔里剧烈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事到如今,她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原谅。
她站直了身体,逼自己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那儿有一扇开着的窗,带着雨林潮湿水汽的风吹了进来。
裴培摸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号码。
漫长的十几秒后,电话接通了。
“裴培?”凌渊惊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是你吗?”
“是我”,裴培的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我在秘鲁。”
“秘鲁?”凌渊愣了一下,话语里是难以掩饰的失落,“之前我来瑞士找你,才没几天时间,你又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了。你对我……是在避洪水猛兽吗?”
裴培省略掉所有惊心动魄的细节,简单解释着:“我有工作,来亚马逊丛林拍照片。带着张琦,还雇了向导。”
凌渊沉默了一会,“你还好吗?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她靠在窗台边,“我在医院里。”
凌渊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你怎么了?受伤了?严不严重?”
裴培说:“不是我,是凌嚣。”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凌渊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语气变了,“凌嚣怎么会在秘鲁?和你在一起?他怎么了?”
裴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运动鞋上还沾着丛林里的泥巴,干了的泥巴变成了灰褐色,一块一块地粘在鞋面。
她想起凌嚣倒下去的时候,她跪在他身边,膝盖上也沾满了这样的泥巴。
她眨了下眼睛,“我们在丛林里遇上的,他跟着我们的队伍一起走。后来遇到了很大一条蛇,他杀了蛇,血喷到了脸上。幸亏血清来得及时,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他现在很虚弱,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你什么时候能过来接他回国?”
她听着凌渊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有点重。
她几乎能穿透电波,看到他此刻紧锁的眉头和阴沉下去的脸色。
他大概在想:凌嚣怎么会知道她的行踪?他追过去做什么?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