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裴培将存储卡插进电脑。
趁着进度条还在走的间隙,她的余光扫到了凌嚣。
他在场地另一头,正和秀场的两个意大利工人一起搬铁皮柜子。
那柜子少说有六七十斤,他后背的T恤被汗水浸成了深灰色,也没半点抱怨。
过了一会,卢多维卡从门口跑进来,手里夹着一沓打印好的流程表。
她用意大利语喊了句什么,把表格交给裴培,又去接电话了。
裴培翻了翻,这是接下来几天的工作进度,时间紧迫,每一个节点都很清楚。
她抬起头,又往场地那边看了一眼。
两个工人已经靠着墙喝水聊天,凌嚣则蹲下来检查,柜子的底部有没有磕坏。
他做事情很细,手指沿着柜子边缘摸了一圈,各种确认没问题了才直起腰。
后面他又去安装背景板的支架。
他单膝跪在地上,扳手卡住连接处的螺丝,一圈一圈拧紧。
旁边的工人拿着水平仪站着,时不时交谈几句,手里的工具半天没动一下。
凌霄也不恼。他闷头把活干完了,顺手还把一地的螺丝归拢到盒里。
他的裤子上蹭满了灰。汗水从鬓角处淌下来,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颧骨上又多了一道灰印子。
裴培把电脑合上,走到T台侧面,开始检查已经铺好的走秀区地面。
木板接缝处有几条不平整的缝隙。她招呼那几个工人过来,说这里需要再修整。
工人拿着工具加固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到茶水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运河。
水面上的波纹一层一层推开,撞到对面的石岸又弹回来。反射的光映在对面老建筑的墙面上,从墙壁底部爬到二楼的窗户边上。
裴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的男人是在用这种笨拙的办法赎罪。
他在说对不起,对不起他对她的伤害。
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裴培把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
快十二点的时候,卢多维卡拍了拍手,说午休时间到了,大家出去吃饭,两点之前回来。
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三三两两往外走。
外面的热空气涌进来,带着运河水的潮气,还有远处巷子里披萨店飘来的焦香味。
裴培没出去。
她坐在电脑前,旁边摊着一个拆开的能量棒包装纸,已经不剩什么了。
她在修一张片子。模特站在窗口,身后是米兰傍晚的天空。
模特的轮廓被光镶了一圈金边,但面部五官沉在阴影里。
她试着把阴影的曝光拉高,太假,拉回来,又太暗。
她反复试了好几个数值,但注意力怎么也专注不了。
她隐约听到凌嚣整理工具箱的声音,然后饮水机咕咚咕咚响了几声,那是他在接水。
过了一会,她听见他的脚步朝门口走去。门开了,又关上了。
他走了。
她应该松一口气的,但她没有。
她只觉得这个场地太大了,大得有点空,外面的运河水流声也清楚起来,听着就烦。
她把照片关掉了,重新点开另一张。
半个小时后,门又开了。
那熟悉的脚步声停在她身侧,一个塑料袋放在电脑边。
袋子上印着街角三明治店的logo,里面鼓鼓囊囊装了好几个盒子。
凌霄唤了她一声,“先吃饭吧。”
裴培抬起头,见他脸上的灰印子还在,手臂上还蹭了好几处划痕。有一道大概是在搬铁皮柜子的时候被刮的,伤口有点深。
她本想叫他去处理一下,但话到嘴边,还是吞了回去。
她把袋子推到一边,继续对着屏幕,“我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