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把烟头按灭,“当然疼啊!我们都是从大拇指头练起,一开始疼得恨不得把整只手都剁了!但疼多了就麻木了,身体这玩意,会习惯的。”
说着,他又示范了一次。右手扣住左手大拇指根部,往外侧旋,往下一压,咔哒一声,关节错开了。
他接回去的动作也快,拇指往里一推,咔哒一声,又能正常活动了。
那时的裴培只是听着,觉得长见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用上。
现在,她吸了口气,开始尝试。
她将左手拇指扣进右手虎口,摸索着角度。
老人的话她记得很清楚——往外旋,再往下压。不能直着掰,那会掰断,要旋着拧,拧到关节囊松脱的角度。
可是,麻绳勒得太紧,拇指能动的幅度有限,她试了三次,都没找对。
到了第四次,角度似乎对了,骨头贴着骨头的那一块,有点错位感。
裴培再吸了一口气,把牙齿咬进唇边软肉里,尝到铁锈的味道。
她把气缓缓吐出来,然后把心一横,用力一拧。
咔!
声音闷在掌心里,像掰断一根枯枝。
接着就是骨头里的疼痛,沿着手背窜到手腕,窜到小臂,整条胳膊都在痉挛。
她疼得浑身发冷,嘴里的铁锈味更是重得想吐。
她实在忍不住,闷哼一声。
接完电话回来的马尔科立刻注意到了!
他迅速把手机揣进裤兜,过去踹了一脚裴培的椅子,“你搞什么?”
裴培歪着脑袋,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浑身在抖。
那个抖是真的,因为手疼,也因为她本身就在经期的第二天。她从昨晚到现在又是惊吓又是折腾,身体的反应很真实。
马尔科皱着眉头,又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裴培吸着气,断断续续:“我肚子……很疼……”
马尔科视线下移,看到裴培大腿内侧的位置,洇出了大片深色的印记,椅子下方,也有斑斑点点的血迹。
他往后退了一步,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脏话。
“帮帮我……”裴培继续声音发抖,额头上全是汗,“我需要卫生巾,还有止痛药……”
马尔科“呸”了一声,“你以为我是开药房的?你他妈自己想办法!”
“你把我绑在这里,我能想什么办法?”裴培带上了哭腔,“求你了,随便哪家便利店,你给我买一包卫生巾,一包就够了……还有药,我疼到休克都试过……你看我现在这样,跑也跑不了,挣也挣不开,你怕什么?”
马尔科阴晴不定地看着裴培,把烟扔在地上踩灭,“女人真他妈事多!”
他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去,走向工厂的另一头。
就在这时,裴培动了,她迅速从绳圈里抽出双手。
她的左手拇指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垂着,完全使不上劲,每动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但她根本顾不了那么多,弯腰就去解脚腕上的绳子。
等马尔科注意到身后的动静时,已经迟了——
裴培抄起一直坐着的椅子,铆足了全力,砸在马尔科的后脑勺!
霎时间,木片碎裂,马尔科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跪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
裴培没有犹豫,抓住空隙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废弃工厂很大,她浑身上下都在疼,每跑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但她不敢停,只是拼了命地朝着有光的方向跑。
终于,她看到了大门!
那是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其中一扇半开着一道缝。
裴培大喜过望,甩开大门冲了出去。外面的光刺得她眼睛一眯,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的气味。
她缓了缓,发现不远有条土路,坑坑洼洼地,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更远处能看到山丘,那里有公路,但她不确定以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能不能跑到那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马尔科捂着后脑勺,正从铁门里追出来。
他怒气冲冲地喊着她的名字,大有要把她千刀万剐的架势。
裴培只好拖着沉重的身体,沿着土路再度跑起来。
路在她脚下颠簸着,干裂的泥土、一丛一丛的野草,都能让她差点跪下去。
她觉得呼吸越来越重,沉甸甸的空气吐出来,甚至还带着血腥味。
她有点绝望了,一个在经期中、手指脱臼的女人,怎么可能跑过一个健康的男人呢?
她需要遇到人,任何人!
再跑了一百米,土路拐了一个弯,两边从杂草变成了稀疏的树,前面还出现了一对情侣。
他们手里拿着登山杖,大概是在进行郊野徒步,正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着休息喝水。
他们远远地也看见了裴培。
女人的脸色变了,抓紧了男人的手臂;男人站起来,把女人挡在身后,握紧了登山杖。
裴培又跑了几步,膝盖弯着弯着就往地上坠。
她撑在地上,左手肿成了深紫色。她想说“救我”,但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只涌上一股腥甜。
所有的声音——远方的鸟叫,近处的意大利语,草丛里虫子的振翅声,好像都拉成一条细长的线,然后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