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国公府正厅灯火明亮，晚膳已摆了好一会儿。

菜肴尚热，桌前却无人动筷。

谢老太君面前的碗盏几乎未动，筷子夹起又放下，半晌只抿了一口汤，眉心越拧越紧。

自家婆母一向心气稳，府中上下再大的事，到她这里也不过一句话便能定下来。平日里用膳时，虽不多话，但总是从容有度，哪见过这样食不下咽、连筷子都搁了几回的模样。

王氏几次想开口，又怕说错了话惹她更烦，只得陪坐着，饭菜的热气散了个干净，谢老太君仍旧没有离席的意思，

她憋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放下筷子道：“母亲，这事要不先缓一缓？阿洵这性子，哪像是有心思成婚的。硬给他定下来，回头两个人都别扭，反倒苦了人家姑娘。”

王氏说得小心，却也是真心。

这些年，她为这桩婚事操过多少心，她自己最清楚。可偏偏她这个儿子像是天生少了那一根情丝。

谢老太君听她这么说，语气颇有些无可奈何：“我何尝不知道。只是这一回，不是我想不想缓，是皇上有意。”

谢家手握兵权，这些年虽承蒙圣恩，却同皇帝之间实则始终隔着一层。

如今忽然提起婚事，王氏隐隐明白，朝中是怕谢家与另一户同样有权势、兵力的家族结亲。

“这回，是躲不过去的。”谢老太君摇了摇头，沉思片刻，神色又缓了些许。“不过，那姑娘我瞧过，人长得好心思也灵，不是那种闷着不说话的，配阿洵那样的性子正好。”

王氏最担心的就是儿子娶个性子太软的，两个人一个冷一个闷，日子只会越过越死，若真如老太君所说，倒是好事。

她正要问问是哪家姑娘，却听小厮禀报：“少爷回来了。”

王氏同谢老太君相视一眼，脸上都添了忧色。

这几日，谢洵忙于公务，甚少在这个时辰回府，因此府内也未备他的膳食，王氏吩咐嬷嬷添一副碗筷，谁知嬷嬷才走到门口便被谢洵一句“不必”挡了回来。

进门后，谢洵朝着二人规矩一礼，面色仍是冷冰冰的。

谢老太君看得一阵心疼，又有些无奈。

“忙成这样，饭也不肯吃，累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王氏上下将儿子一番打量，忽觉他清减不少。

“先坐下，吃点再说。”

嬷嬷早在一旁候着，见状忙添了碗筷，将热菜往他面前挪了挪。

谢老太君更是忍不住，筷子一动，接连往他碗里添了好几样菜，直到堆得差不多了才收手，先问了几句朝中近况，又问他这几日差事如何，话头转着转着，总算绕到了婚事上。

“前几日我入宫见了你姑姑，她提了你的婚事，我知你不愿，可皇上、太后惦念着，她也为难得很。”

谢洵抬了抬眼，应对这样婚娶之言，他的答复向来只有一句：“孙儿无心婚娶。”

谢老太君早知他会如此，这回倒不恼，反倒面色更沉，眼角垂着几欲泣泪。“你说不想成婚，我也听了这么多年，哪一回，我真逼过你？可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

气氛“悲”得正好，王氏也掩着面，满脸不忍：“阿洵，母亲知你无心儿女情长，可咱们这样的人家，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如今陛下有意赐婚，你如何躲得了？”

谢洵脸色凝重了些，碗中饭菜一口未动。

谢老太君抚了抚王氏的肩，顺势安慰道：“你也不必忧心，那姑娘我瞧见过，是个好孩子。”

王氏方才没来得及细问，这会儿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得老太君如此喜欢，便问：“母亲可知是哪家姑娘？”

“盛家。”

“荣昌侯府？”王氏惊得险些打翻了碗筷。

她的确听说盛家那姑娘端方有礼，很是得太后喜欢，可自家国公爷与荣昌侯向来不睦，如何能做亲家？

谢老太君点头，想到盛昭吟那日乖巧的模样，脸上添了几分欢喜，微抬眸一瞧，正对面坐着的谢洵眼底似有波动。

难怪今日在园中她说了那些奇怪的话。

要拒绝，拒绝得干脆，最好殊死拒绝。

谢老太君见他不语，反倒安心。往日提到婚事他哪回不是扭头就走？说不准这盛小姐正对他所好。

“你看那盛小姐如何？”她试探着问。

谢洵眸光一闪，转瞬又暗下去。

“祖母觉得盛小姐愿意么？”

这一问，倒让谢老太君一愣。

盛家那姑娘还真未必看得上她这个冷冰冰的孙子。

“皇上、皇后既已有这个意思，圣旨一下，谁也推不掉。”

谢洵又是半晌未语，王氏笑着打圆场，顺势把话往回收了收：“这事毕竟不小，也非一时半刻就能定下来，你父亲这几日该回京了，等他回来，再商量也不迟。”

谢洵淡淡点头：“祖母慢用，孙儿先告退。”

“去吧。”谢老太君挥了挥手，望着谢洵离去的背影，脸上竟浮出满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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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昭吟回到侯府，不知为何总觉浑身热得慌，便去了花厅闲坐。

周遭虽静，心里却半点静不下来。

脑中一会儿蹦出个高大背影，一会儿又闪回她扑过去时抓皱的那片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