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姆提着那盏圣器灯走在最前面。

这个矮人虽然嘴上说着“边走边说”，可真正踏上通往矿井的路时，却沉默了很长一段。

折腾了这么久，太阳已经落山了，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和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腐味。

索菲娅抱着治疗杖跟在后头，几次想开口问什么，都被格里姆沉默的背影挡了回去。

桑走在奥利维尔身侧，对这股凝重气氛毫无察觉。

或者说她察觉了，但她不在乎，只是转着手里那把矮人打造的伞，伞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像个百无聊赖的小孩。

“其实我和诺尔认识了也有一百多年了。”路程走过一大半，格里姆才平静地开口讲述，“索加拉这种种族，就算是在暗黑种里面，也算是特别邪恶的类型，毕竟只有将死未死的尸体才是最适合寄生的，因此他们习惯性猎杀虚弱的宿主。教会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大家都默认如果遇到索加拉，就一定要将其消灭。”

“怎么会！”索菲娅没忍住，反驳道，“《圣光箴言录·卷一》上面明确写了审判之尺当丈量灵魂，而非皮囊。”

“《圣光箴言录》上的确这么写着，不过难道所有光明教会的人，都会严格遵守上面的每一个字吗？”

“为什么不可以？”索菲娅认真道，“我就遵守了！”

气氛有些焦灼，奥利维尔还是第一次看见软绵绵的索菲娅这样据理力争。

他原以为格里姆多少会沉默一会，可没想到他听了却哈哈笑了起来。

“所以我才说你是不一样的啊，索菲娅。”他说，“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不一样的。你不妨仔细回想一下，你在光明教会的时候，和其他人是受到的是一样的教育吗？”

“怎么不一样？”索菲娅皱眉，语气里有淡淡的不满，“所有的牧师都是一起上课的，当然也包括我。”

“是吗？”格里姆放缓了语气，“那你在教会，有朋友吗？”

他显然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但这份平静，反而比任何尖锐的质问都更让人难以招架。

索菲娅沉默了。

她低下头来，灰色的麻花辫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半边脸

奥利维尔突然想起了之前在狂猎村，索菲娅提起桑的时候，说的那句“我很羡慕她”。

当时他只觉得天真，如今咀嚼起来，却品出了另一层滋味。

“我第一次见到诺尔的时候，是在一个坟场。”见索菲娅不再回话，格里姆也没有过多纠缠，拉回了话题，“我那个时候刚辞掉红衣大主教的位置，到处游历，到了夜里没找到落脚的村子，就对付在坟场睡了一觉。结果半夜醒来，感觉周围都是浓郁的暗黑元素，顺着找过去，就发现了飘浮在半空中的诺尔。”

说实话，在红衣大主教这个位置，能安全退下来的人少之又少。

和格里姆差不多时间接受光明神祝福的都死得差不多了，说他对暗黑种不恨是不可能的。

格里姆取下后腰挂着的锤子，原本想快速消灭他，但刚念动咒语，就发现诺尔身前还躺着一个人。

说人可能不太准确，那其实是一个还有着微弱呼吸的血肉集合体。

也不知道这团东西生前到底遭受了什么，浑身的皮都被剥掉，肌肉和血管裸露在外，沾满泥土。

“人类，为什么会对同族做出这样的事情？”

聚成一团的暗黑元素只有一个长条的形状，没有四肢也没有面孔，格里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觉到他在转头看自己。

“拥有身体不是一件好事吗？”他问，“我们一族穷尽一生不断想要模仿的生命本源，他们为什么会这样轻易夺走？”

这是格里姆第一次见到会这样思考的索加拉。

“这真的很古怪。”他这么说道，顺便还转过头去看桑，“永夜之女，如果是你，你会放着到嘴的食物不吃，转而去探寻它的想法吗？”

“不会。”桑回答得理所当然，不过说完片刻，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如果是很特别的食物的话 ，我可以稍微忍耐一下。”

奥利维尔听得呼吸都顿了一下。

他忍不住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算这个“特别的食物”。

“你真是彻头彻尾的暗黑种。”格里姆笑了一声，顿下了脚步，“到了。”

不规则的拱形大门就近在眼前。

奥利维尔之前站在屋顶上看，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形状，离得这么近才发现原来这个门足有三人高。

岩壁上开凿的痕迹在岁月中磨损，变得圆润而模糊，像某种被风化的巨兽张开的嘴。

格里姆抬起手中的圣器灯，灯焰倏地窜高了一截，银白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入洞内，照亮了嶙峋的岩壁和脚下湿滑的碎石。

“索加拉几乎每隔一年就需要换一个身体，对身体的需求很大，这也是他们普遍会狩猎其他生物的原因，毕竟合适的身体并没有这么多。”格里姆带头走进矿道，声音带着沉闷的回响，“诺尔并不愿意去狩猎，所以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一个虚体。不过这种情况在五十多年前有了改善，因为他说他找沼泽女巫做了交易，得到了一具永远都不会腐朽的身体，代价是做女巫链接世界的中间人。”

圣器灯的光芒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奥利维尔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在嶙峋的碎石上扭曲变形。

“永远都不会腐朽的身体？”索菲娅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世上真的有这种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