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将离坐直身子,一腔正气道:“明天!明天一早就去办卡。”
来不及了,周闯暗道。
果不其然,第二天办了卡,发现号码被拉黑了。
微信还停留在庄柳“临时回杭”的那条消息,他发送的消息也被拒收了。
“晚点哥们帮你解释!”冯将离搭着他的肩,“先去应付郝总。”
“嗯。”
半小时后,从酒店出来,周闯打了个电话:“姐,帮我个忙……”
冯将离追出来:“走这么快干吗?”
“郝总那搞定了。”周闯说。
“我知道,”冯将离手掌在自己脸上划过,苦着脸说,“那脸色可不止一星半点的难看,你和人说实话了?”
“不然?”周闯说,“这事没必要客套。”
“你是这个!”冯将离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老郝说了,私事和公事不混为一谈,合作不断。”
“嗯,”周闯回,“要断了,这笔利润我补上。”
“得了吧!”冯将离横他,“还真要靠你一人养活这一大批员工?又不是来做慈善的!”
“辛苦你了。”周闯回。
“别搞这套,”冯将离咬了根烟,痞痞道,“我和你一起去找庄柳?这事儿说起来还是我的锅,不早打听到老郝想要你当他女婿……”
“不用。”
“说起来,你们当初分手我也有责任,”冯将离吐了个烟圈,“要不是我不顶用,事事都得你撑着,也不至于你一天天的不着家。”
“别搞这套。”周闯没什么波澜地把话还了回去,“你不也天天在外揽生意。”
冯将离牙疼地扯了扯嘴角:“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周闯看了眼手机,何莱还没消息,他又问:“去过我家了?”
“去了,”冯将离说,“阿姨知道东西是你要买的,没扔出来。”
“嗯。”周闯垂眸,“谢谢。”
“别和我瞎客套啊!”
“不跟你客套,”手机震动,周闯看了眼,摊开手,“拿来。”
“什么玩意儿?”
“车钥匙。”
冯将离狠狠抽了口烟:“老子真欠你的!”
“让行政给你办公室添个按摩椅,”周闯打开车门,“算我个人账。”
“哟,周总阔气,周总需要司机吗?”
勾着车钥匙的手从驾驶座车窗探出挥了挥,车子开了出去。
“还有多久?”庄柳问电话那头。
“前面出车祸了老大,”小光回,“我这估计还得有一会。”
“你别来我这了,直接晟成见。”
“老大你车不是还在保养……”
“我打车。”
庄柳挂掉电话,刚叫了车,一辆红色奔驰缓缓停到跟前。
看清驾驶座的人,他面色一变,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周闯下车跟上去:“柳儿,我可以解释。”
庄柳没理他,接起电话:“师傅,还有几分钟……车坏了?行,我知道了。”
“这会儿不好叫车。”周闯说,“去哪,我送你。”
庄柳看着软件上等待的时长,深吸一口气:“我现在没心思听你解释。”
“你忙完前,我不说话。”周闯接过他笔记本,打开副驾车门。
庄柳走过去,打开后座坐了进去。
周闯没勉强,给他降下车窗,又递过去一包话梅:“防止晕车。”
庄柳没接,报了地址后道:“电脑。”
“先吃了。”周闯转而递给他晕车药和一瓶水,“不然你根本看不了屏幕。”
庄柳一把抓过来吞了,夺过电脑,一声不吭地戴上耳机。
车子开开停停,庄柳迅速过了眼方案,就闭上眼睛养神。
车子刚停下,小光的电话就过来了:“老大,你到了吗?”
“到了,”庄柳下车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向写字楼,“我看见你了。”
玻璃门映照出红色车子停进了停车位。
庄柳眸色微沉,按下躁动的心思,接过小光递来的资料,进了电梯。
两个小时后,两人才从于总办公室出来。
庄柳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小光拿着他手机说:“老大,你有个电话,我没接,显示是甘肃打来的。”
估计是杨胡,庄柳脸色沉了下去,亏他想方设法给人留消息,真是一腔心思喂了狗。
刚进电梯,电话又来了,这回换了个座机号。
“老大,不接吗?”小光问。
庄柳没作声,小光小心地往角落靠,电梯门开,他追上去问:“老大,现在去哪?”
庄柳掐了电话:“回公司。”
“老大,我看于总挺满意咱们方案的。”小光跟在他身后,神采飞扬道,“特别是满意你!你刚瞧见没,他听到对接人去联系秃秃,那脸色难看的!老大……老大?”
“嗯。”
小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诶?这车还在呢?”
“管那么多,回公司。”庄柳催道。
上了车,小光问:“老大,你这休假怎么脸色反而变差了?出去也没什么艳遇?”
庄柳斜剜他一眼:“吃撑了?”
“嘿嘿,我这不是关心你么!”小光瞥了眼后视镜,脸色一变,“老大,那辆车好像在跟着我们。”
“不用管。”
“诶?老大你来的时候就坐的这辆车吧?我看司机还是个帅哥?不会真有艳遇吧?”
“艳个头。”庄柳掰下遮阳板,压低帽子,“再废话就滚下去。”
过了会,他又开口道:“组里的人最近怎么样?”
三秒没听见回复,他啧了声:“准你说话。”
“嘿嘿,”小光回,“他们都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不过我们心态都很稳,半点没耽误工作。”
“老刘要给我调岗。”庄柳说,“都知道了吧?”
“知道!”小光忿忿道,“这就是变相打压!”
“我提了离职。”庄柳又扔出一个炸弹,“啧,开稳点。”
“激动了激动了,”小光握紧方向盘,“老大,我就知道你有别的打算!”
“老刘驳回了。”庄柳回。
“啊?”小光瞪大双眼,“为啥?”
没等庄柳开口,他就自己回过味:“我知道了!刘总是想等晟成的项目完成吧!于总那么器重你!老大,你想跳槽去晟成吗?”
“我有病?”
“啊?我看于总是认真的。”
庄柳又看了眼后视镜,身子往下滑,慢吞吞道:“没听过缪贤(注)?”
“谁?哪家公司的?”
“赵国。”
“赵国?是我们行业的吗?我怎么听过这公司,老大……”
副驾的人没了动静,小光伸手调低电台音量。
他又瞥了眼后视镜,后面那辆车依旧跟着,等他开进公司地下停车场,才没再见人跟进来。
“老大?老大!”
庄柳迷迷糊糊地被叫醒,第一眼落向后视镜。
“没跟进来。”小光说。
“什么?”庄柳回。
“红色宝马啊!”小光神秘兮兮地问,“老大,你要是在外边欠钱……”
“怎么?你能帮我还?”庄柳下了车,整理了下衣服。
“嘿嘿,”小光回,“这实力我没有,我可以帮你去老刘办公室哭,让他还。”
“出息。”庄柳晃了下手机,示意他噤声,接起电话,“刘总,我在楼下,嗯,马上上来。”
进了办公室,庄柳绕过人,大喇喇在一旁沙发落座。
“刘总。黄主管也在?”
“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刘总笑着说。
“去了趟晟成,和于总聊了下项目细节。”
“你突然找他做什么!项目一直是老徐在对接……”
“老黄!”刘总扬声,“你先出去。”
“刘总……”
“出去!”
“把门带上,黄主管。”庄柳懒懒道。
那人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碍着刘总的面子,没说什么。
等人一走,刘总坐到他身边:“怎么突然回来了?”
“不是您说的,休假也不能忘记工作。”庄柳说,“黄主管对晟成的项目这么上心,我怕我再不回来,没准又收受贿赂了,不出意外,这回的贿赂人应该是徐经理。是吧,刘总?”
庄柳看着眼前的人,眼神一分分冷了下来。
老刘坐回办公椅,慢悠悠嘬着茶:“出去一趟,还是没磨掉戾气。”
庄柳冷冷道:“老刘,我是你一手带上来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不想带我玩,可以直说。为什么要联手外人对付我?”
“小庄,”茶杯后锐利的眼神一闪,“胡说什么?”
庄柳齿尖磨过唇肉,眼神像是从没认识过这人。
这些年,他陪着老刘一路坐到这个位置,知道他的不容易,也知道他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我早说过,要是有一天你用不上我了,直接说,我不会和你争什么。”庄柳声音愈寒,像经年不化的积雪捏成的刃,轻轻划过就能见血,“你知道我的。”
“你也知道我。”老刘放下杯,“老黄是外人,你才是我想培养的接班人,可是你啊……”
半小时后,庄柳拖着步子,像个幽灵一样进了洗手间,水流哗啦啦流淌,像是冲刷了过去所有的情分。
老刘的意思很明确——
同流合污的才是自己人。
他既然要清高,就不再是一路人。
“老大?老大!”胳膊被人扶住,有道声音在他耳边焦急地喊,“老大?”
庄柳醒过神:“我没事。”
“你这脸色太差了!”小光扶着他,“我扶你回办公室。”
庄柳看着熟悉的办公室,身上一阵阵泛着冷。
“老大,先喝点热水。”小光把水杯塞进他手里。
庄柳手指摩挲着,低声道:“小光,晟成的项目争取到了,隔壁组不会再碰。”
“真的!”小光扬声,“我就知道老大你可以!”
下一秒,他又冷静下来,“老大,你是和老刘做了什么交易吗?”
“我正式提了离职。”庄柳放下杯子,“别这副表情,之前不还说支持我离职?
“主动和被动是两回事!”小光忿忿道,“这回一看就不是你自己想走……”
庄柳看他义愤填膺的模样,心头压着的那股气反倒是松了些。
手机震动,又是甘肃的号码。
“您好,请问是庄柳庄先生吗?我这边是酒店前台。”
庄柳眉心微动:“房间退了吧。”
“您要退房?那您里面的东西……”
“不要了,”庄柳靠着椅背,“房卡我寄还给你们。”
“是我们有哪里做得不到位……”
“不是,”庄柳提不起劲多说什么,“跟你们没关系,挂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面再来电也没心思接,拍拍小光的脑袋:“走,叫上人,请你们吃饭。”
小光哭唧唧道:“老大,你这不会是散伙饭吧?”
“早着呢,”庄柳失笑,“晟成的项目以后由你负责,我不碰。等项目款到了,我再正式办理离职。”
“啊?我我我我……我哪能负责……”
“你不负责?”庄柳扬眉,“那只能交给秃秃……”
“负责!我负责!”小光咬牙,“老大你给我们争取来的,我拼了这条命也得……啊!”
庄柳在他脑后一拍:“瞎说什么。你多个经验,再换工作,简历也能漂亮点。”
他嘴角落了下去:“你们在我手底下待过,估计老刘不会再重用你们。”
“嗐!多大点事儿!大不了我也走!”
“别老这么冲动,我都还没找好下家,你急什么。到点下班,去叫人。”
“好嘞老大!”
外边下起了小雨,杭州终于有了秋天的气息。
餐馆玻璃形成了细密的雨幕,红色宝马静静停在不远处。
“老大我敬你!”小光忽地趴到玻璃上,“老大,这宝马是不就是白天那辆?他怎么阴魂不散?老大你真遇着什么困难了?”
他抬起胳膊撸袖子,一看穿的还是短袖,恼怒地搓了两把小臂:“老大你看我不教训他!”
“坐下。”庄柳喝了酒的声音又沙又沉,无意识显得凶,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
小光也楞住。
“抱歉,”庄柳搓了把脸,起身道,“坐下,小光。是我私事,我去处理,你们先喝。”
“老大有事招呼啊!”小光攥住他衣摆不放心叮嘱。
“喝你的。”庄柳失笑。
他撑着伞走出去,敲响车窗:“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周闯要下车窗:“上车聊。”
庄柳看他一眼,朝附近的公交车站走去。
身后传来关门声和脚步声。
他往后瞥了眼,等人进了伞下,才继续往前。
“柳儿,我冤枉。”周闯眼尾耷拉着,“我给你留了纸条。”
“什么纸条?”庄柳蹙眉。
“写了我临时回趟杭州的纸条,塞你房门下的。”
“没看见。”庄柳舌尖抵着薄荷糖在口腔内翻了个身。
“昨天去鸣沙山手机丢了,怕影响到你开会,我把纸条塞你门缝了。回来是因为多年合作商非要见我,要是不到,就会断了合作。我原本确实没打算来,合作没你重要,断就断了,但冯将离打听到对方是想要撮合我和他女儿,出柜这事,冯将离不能代劳,所以我回来了。”
周闯说了一长串几乎不带喘气。
话音未落又把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我本来打算今晚的飞机回敦煌找你。”
吱——
公交车进站。
夜间没什么人,车门象征性地开了下又飞速关上,车子急吼吼地启动,掐着时间通过了下一个路口。
哒哒哒——
不远处追着公交车的人冲进车站,懊恼地跺着脚。
庄柳沉默着听完,低声道:“你看,错过就是错过了。”
“会有下一辆。”周闯掰着他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回复。
“但不是这一辆了。”庄柳齿尖用力,咬碎薄荷糖后又划破了舌尖,他面色不变道,“周闯,我们之间,断一下挺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