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啊,跑啊,母亲留下的两名顶尖高手,护送他从皇城跑到深林,从荒郊潜过长河,逃到无人知晓的地方。
护卫问他:你恨吗?你怨吗?你想复仇吗?
烈火在他心中燃起,可他的愤怒没有出口。他只说,世间的悲欢离合、党争权谋,本都在预料之中。
无边的苦痛如海,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音信不通,朝不保夕,他想起妈妈讲的睡前故事。
事已至此,天将以我为木铎。我便走访四方,体察风俗民情,写出让大家欢乐的好故事。
......
后来,新帝继位十年,天下海晏河清。皇上还是找到了逃亡的他,或者说他其实从来没有逃出过皇上的手心。
皇上唤他,弟弟啊,回来吧,我们分离太久了。
护卫还想带他逃,可他知道逃无可逃,逃不出天定的宿命。
他回到了京城,活了下来,隐姓埋名,继续讲他的故事。”
孟珺仪呢喃着哼了一声,手攥紧了他的衣角。应自明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愣了愣,又开始鬼扯清官断案的故事。
他和很多人共享过热闹,却只和她一个人分享过静谧。而他竟然希望,这份静谧久一点,再久一点。
马车在平安客栈的巷口停下。应自明等了一会,见她还未醒,便起了坏心。
他还记得小孟给他涂胭脂的那天,手指复仇似的戳戳她的脸,然后在心里喟叹一声。
好软,比他夜里梦间肖想的还要软。
“哪里来的蚊子!”
孟珺仪只觉得耳边的动静无比恼人。她猛地攥住他不安分的手指,咻地睁开眼,把这人的浪荡抓个正着。
应自明分毫不赧,淡然地抽回手指:“嗯,有蚊子。我帮你赶走了。”
孟珺仪在黑暗里对上他的眼睛,又被他无耻到了:“那你还真是好心。”
“应某送你回来,又把肩膀借你做枕头,还给你扇风,提供免费的说书哄睡服务......这些还担不上孟小娘子的一句好心吗?”
“你看,我肩上还有你压的印子。”
应自明说得楚楚可怜,活像被人褫夺了清白要讨名分的小郎君,但眼睛却眯了起来。
他想,自己果然不是那种背后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好人,而是做了十分,定要讨回十分乃至十一分报偿的黑心人。
孟珺仪避开他的视线,心跳得好快,伸出手胡乱揉了揉应自明的肩膀。手心有点湿,不知道是谁出的汗。
她其实没有完全睡着。
本想靠着木板简单地休息会,却落入一个温暖又舒服的臂弯里,然后从牛鬼蛇神听到帝王将相。他的声音像漫过石滩的溪水,枕头热热的,风凉凉的。
她舍不得拆穿,就将错就错,完全是被应自明哄着进入一场好梦。听到他讲小皇子的流亡,她也跟着忧伤。
她察觉到了马车的停下,却还固执地不想醒来。而他又露出狐狸尾巴,要她反过来哄。
坏心眼的狐狸也需要别人顺毛吗?
第一次遇见应自明的时候,机会难得,她喝了点酒。
可今天没沾酒,她为什么还是醉醺醺的呢?
孟珺仪突然哑巴了,说不出什么软话,只拍拍他的肩,转身要下车。
应自明先一步推开车门,朝她伸出手。
“借你扶一下,不用谢。”
孟珺仪被呛到,本还想扶他的手臂,忽然就发了点狠,指尖一偏,去搭他的手心。
应自明瞬间就回握住。
分明只是下个车的短短一瞬,他们却十指相扣,缠缠绵绵,相互较劲,大有谁先害羞谁就输了的气势在。
孟珺仪的手心又潮又烫。她暗暗发力,去摸他指腹上经年翻书翻出的薄薄的茧,去感受他微不足道的颤栗。
最后还是应自明在她稳稳落地的电光火石间,轻飘飘收回了手。
他倚在车上,看地面的月光:“我就不下去了,在车上看着你进去。”
“鱼汤,以后有机会的话,再做给你喝吧?”
孟珺仪停了一步,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好啊。”
影子被拉得好长。应自明坐在车上,哼起一首小时候的童谣。词不大记得了,却还有悠长的调子。
直到孟珺仪进入客栈,直到二楼某间屋子的油灯点亮又熄灭,他才让车夫起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