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你怎么在这里？”

孟珺仪觉得话都说不完整了。无数双眼睛盯着她，那么多人在等她的回应，她只想再听听他的声音。

“怎么是你？”

孟珺仪红了眼圈，压抑着情绪，又问了一遍。

那头的人有须臾的沉默，但很快就抛下顾虑，更坚定地握住她的手。

“我包下了一艘画舫，等着围观热闹，详细的事之后再和你解释。”

“别担心，你在这上面很安全。”

方才，应自明给自己倒了杯酒。酒是经年成酿的鲁酒，味薄，清寡，沾上他的唇，像不见天日的流亡年代，绵绵不绝的苦涩。

应自明自问，从不是一个善良天真、以德报怨的君子。

他有恨。

然而他为权而伤，又何必伤及无辜。若要夺权报复，无论成败，苦得都是百姓。

所以，在情感一事上戏弄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看他们为心爱之人焦头烂额、丑态百出，是他精心准备的报复，亦是无伤大雅的嘲弄。

他原本能冷眼看他们扑空，然后全身而退。孟珺仪也远走高飞。他们不需要见面，更不会有交集。

可她忽然出现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呢？

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回应她就意味着暴露。可是应自明发觉，自己这个冷眼旁观的人，并不十分清醒。

她掀开帘子的瞬间，应自明打翻了酒杯，酒黏黏乎乎地沾上身，像下意识握住她后，她手上还沾着的河水。

他都没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就迫不及待地握住了她的手。

应自明：“你又为什么会回来？”

“我跳车逃回来了。如果我不来，太子就会得逞。”

“跳车......疼不疼？”

应自明语气放得极软。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刀老二居然没拦住她。

“膝盖磕到了，有点疼。”应自明的语气实在太温柔了，温柔到孟珺仪委屈巴巴地诉苦。但马上她就反应过来，如今根本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他们都看到我了。”

孟珺仪咬住唇，警惕地向四周张望。不仅岸上的人在朝这边聚拢，上游的三艘画舫也在向这里驶来。

原本她恐惧这艘船上有人，要把她赶下去，但原来是应自明，还好是应自明。

现在没时间去深究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他给了孟珺仪底气，她终究还是可以把话说清楚的。

瞬息万变间，应自明的想法和孟珺仪的不谋而合，他贴着她的耳朵低语。

“我们可以继续把戏演下去，还是预期的结果，只是要略微改变一些情节。”

四艘画舫挨得很近，船头上的人都能把对方看得清楚，听得真切。

孟珺仪先声夺人，率先开口：“三位都曾向我发出过七夕的邀约，然而我只愿与心上人共度。

“这艘画舫的主人，才是我的情郎。”

她脸烧红得厉害。刚从河里上来，湿漉漉的发丝还贴在脸颊两侧，在摇曳的火把光焰下似灼灼桃夭。

“哦？”李明泽气极反笑，“什么样的人物，鬼鬼祟祟地躲在船里，都不肯出来露个面？”

李明泽原本牵了名女子模样的人上船，虽未直言身份，但旁人想入非非，都会觉得那是孟小娘子。

李明泽也不否认，任由他们误会。但如今孟珺仪消失后又突然出现，让他的算计全盘暴露。

他还强撑着仪态，挂着一抹僵化的笑容，对着船舱的黑色帷幕逼问：“怎么！你要让她一个人承受吗！”

黑色帷幕抖动，里面的人似乎想出来，却被孟珺仪按了回去。

“等等，你绝对不能出来。”孟珺仪冷汗直流，“你出来会被他们弄死的，绝对会。”

“没关系的。”应自明辩白，手指轻轻挠她的手心，声音传出来还挺松快，“死了也甘之如饴。”

“我不愿意。”孟珺仪反扣住他的手，死死地压住。

李明泽眯起眼睛看两人的拉扯。他有十艘画舫主人的名单，知道这吊诡的船，该是三王爷包下的。

但那人行踪无常，心思诡异，倒不一定是本人在船上。

这副畏缩逃避的模样，更像是从市井里随便找来的狐朋狗友。

孟珺仪深吸口气，解释道：“我的这位......情郎，他很害羞，也很贫困，掏空了家底才包下这艘画舫，只是为了等我。”

“就不让大家看笑话了。”孟珺仪迟缓却坚定地摇摇头，“我不能把他的身份告诉你们。”

陆峥哀怨地问：“害羞、贫困，你喜欢这样的？”

他对孟珺仪还安全感到庆幸，但又忍不住想，若她喜欢的类型同自己一开始就两模两样，那他的追求只是注定的徒劳吗？

宁元青盯着孟珺仪，想确认她此刻有几分真心。他面色苍白，嘴唇张了一瞬，又无力地噎住。

“姐姐。”他声音飘忽，看似平静，实则魂已经飞走了，“我不贫穷吗？我不害羞吗？”

他在她的双眼里看到了一种决心。他的小阿姐不再属于他，她同自己越离越远，而他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