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屿关了水龙头,擦手。
镜子里能看到京邢站在过道里,背对着洗漱台,肩膀的线条从刚才的紧绷慢慢松下来了,但松到一半又绷回去了。
手机屏幕亮了。
沈墨白的回复:“好的学弟,周三下午两点,我在展馆门口等你。”
和京邢说的时间一模一样。
谭屿举着手机,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站在过道里的京邢的背影。
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灰字。
「宿主,你确定要同时赴两个人的约?」
谭屿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不确定,什么都不确定。
唯一确定的是,京邢的背影从正对书桌转了一个角度,转到了可以用余光扫到谭屿床铺方向的位置。
装作在看电脑。
实际上屏幕的PDF页面从开始到现在一页都没有翻。
谭屿躺下来,面朝天花板。
手机在枕头底下硌着后脑勺。
京邢关了台灯。
307陷入暗。
窗帘缝隙的光还在,落在过道地板上。
对面的弹簧声响了一下。
“谭屿。”
“……干嘛。”
“周三你别去。”
黑暗里谭屿的眼睛睁开了。
“别跟他去。”声音沉在黑暗的最底层,“跟我去。”
面板在黑暗中炸开,满屏金色。
数值:97。
谭屿一夜没睡好。
枕头底下的手机硌着后脑勺,两条消息叠在一起。
沈墨白的“周三下午两点,展馆门口等你”和京邢那句“周三你别去,跟我去”,交替在脑子里转。
早上六点十分,对面的床弹簧响了一声。
京邢起了。
谭屿闭着眼睛,听见拖鞋踩地板的声音、水龙头拧开的声音、牙刷撞杯壁的声音。
谭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洗漱台那边的水声停了,脚步声从洗漱台走到书桌,椅子拉开又推回去,拉链的声音,在装电脑。
然后脚步声到了门口。
停了。
谭屿的后背绷了一下。
“七点有晨训,你再睡会儿。”
京邢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
门开了,门关了。
307安静下来。
谭屿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沈墨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条。
谭屿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打开输入法。
“沈学长,周三的展我可能要带个人一起,方便吗?”
发出去了。
放下手机,坐起来,洗漱台的镜子里,眼底的青还在。
镜子角落没有便签。
谭屿的视线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秒,昨天撕下来的那张还在洗漱包夹层里,“今天降温,穿厚一点”,京邢的字。
水龙头拧开,凉水拍在脸上。
手机震了。
沈墨白回得很快:“当然可以,多一个人更热闹,是你的朋友吗?”
谭屿擦着脸,单手打字。
“室友。”
那边过了几秒。
“好的,周三见。”
句号打得很干净,沈墨白的分寸感一如既往。
谭屿把手机揣进口袋。
上午在画室改参赛稿,方砚秋教授盯了两个小时的暗部色调,谭屿把冷调压下去之后,整幅画的层次确实透了。
方砚秋站在画架前看了很久。
“前景这个人物,你打算保留?”
“保留。”
“剪影的姿态很好,重心稳,脊背的弧度有力度。”方砚秋推了推老花镜,“但你得想清楚,评委会问你这个人物在构图里的叙事功能。”
“他是观者。”
“观者?”
“站在城市边缘的观者,天际线是客体,他是主体,整幅画的视觉逻辑从他的背影开始,延伸到城市的尽头。”
方砚秋点了点头。
“说得通,但你画这个人的时候,笔触和画其他部分不一样。”
谭屿的手停了。
“建筑群的笔触是理性的,色块边界清晰,符合你一贯的风格,这个人物的笔触,”方砚秋用铅笔点了点剪影的肩线,“柔了,不是技法上的柔,是情绪上的,你在画他的时候,手是松的。”
谭屿看着画布上那个剪影的肩膀。
方砚秋没再多说,转身去看下一个学生的作品了。
十点零二分。
谭屿的手又停了。
口袋里的手机没响,以前这个时间段京邢会发消息,问中午吃什么或者发一张实验室的照片。
后来断了两周。
昨天刚恢复了一点,“中午你在食堂吗?”
今天呢?
谭屿把笔放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微信列表最上面是方砚秋的参赛群。
往下翻,京邢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今早自己回的“嗯”,回复京邢那句“七点有晨训”。
单字对话,像两个不熟的人。
谭屿把手机扣回桌上。
十点零七分,手机震了。
京邢。
“中午你想吃什么?”
谭屿盯着这行字。
谭屿打字:“随便。”
那边秒回:“你每次说随便最后都会说不想吃这个不想吃那个。”
谭屿的嘴角动了一下。
“醋溜土豆丝。”
“知道了。”
“别放香菜。”
“说过了。”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食堂。
谭屿刚在靠窗的位子坐下,京邢的托盘已经“砰”一声落在对面了。
两个托盘。
谭屿面前那个:两荤一素,醋溜土豆丝,紫菜蛋花汤,木筷。
“你是提前就去排队了?”
“没排多久。”
谭屿看了一眼食堂窗口的队伍,从入口排到了第二根柱子。
“没排多久是排了多久?”
“十分钟。”
京邢的晨训十一点四十五结束,从操场到食堂走路八分钟。
十一点五十三到食堂,排十分钟的队,十二点零三打完饭。
然后在位子上等了谭屿将近二十分钟。
汤还是热的。
京邢看出谭屿在算时间,低头扒了一口饭。
“汤凉了我让阿姨重新盛的。”
谭屿的筷子夹住一根土豆丝,没往嘴里送。
“你不用每次都帮我打饭。”
“顺手。”
“从操场走到食堂排十分钟队等我二十分钟,这叫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