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肃玉朝站起身,遥遥“望”向没入院外夜色、身影渐远的钟家大郎,沉吟一声,问:“他拿了玉琀,会去哪里?”
按规矩,放入亡者口中的,无论是寻常的饭含,抑或是贵重许多的玉琀,都该随棺入土,绝无取出的道理。
可如今,这钟家大郎,竟趁着夜深人静,在自家阿翁的灵堂上,抠出了老父口中的“富贵寓意”,为何?
钟家二郎、三郎,显然悉知内情,亦是认同这不敬之举,为何?
李重玴此时也跟着站了起来,透过梁上泼下的素绢,穿过灵柩前摇曳的长明烛火,望向敞开门的灵堂外,思忖着反问:“山神庙?”
他这纯纯随口一猜。
可眼下这福安村中,唯一现出明显特意处的,也就是那间隔绝影道、自成一域的山神庙了,想猜别的也没有。
肃玉朝:“兴许吧。”
他转眸望来,李重玴微一颔首。
两人无声的一望之间,显然已有了共识。
垂落的素绢无风自分,翻飞着飘向两旁。
肃玉朝一步踏出,李重玴紧步跟上。
一云白一玄青,衫角浮动,衣袂翩飞,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飞过了灵堂。而那两个跪坐堂前的钟家孝子仍然弓着背、垂着头,竟都一无所觉。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踏着月色远去。
半跪在地的暗影站起来身来,走向了为父守灵的二郎、三郎。
………………………………
小陶睁开眼,只觉眼前一片昏暗,额角一抽一抽地抽痛。他下意识地便想伸手按一按、揉一揉,稍作缓解。
一抬手——
手没抬起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被竟然被人给捆了。沁了水粗麻绳从肩头一路勒到脚,绑得那叫一个结实,连可以活动的手指都没给他留。
小陶心下一慌,随即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越是危急的时候,越是惊慌不得。
他静静等了片刻,待到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方才转动脖颈四顾,发现自己被丢在一个墙角。图白的墙面上绘了油彩壁画。
小陶仰着脸,极为昏暗的光线中,终于费力辨别出了梁柱重拱、天花平棊,观其制式……此处应是一间神庙殿宇了。
殿宇很大,四壁推得很远。光他模糊看到的立柱,就有八根之多,一根接着一根,没入暗色深处。
一片昏暗中,远处有一点烛火轻轻摇着。
小陶凝眸望向烛火,借着那点光晕,看到了一角供桌,一角垂落的大红神袍。
一者,殿宇太阔、距离太远,殿中太暗、烛火太微;一者,他被绑了丢在地上,角度不大好。再怎么费力抻脖,他也只能瞧见那小小一角。是以,根本瞧不清那供桌与神像的全貌。
小陶脖子抻了半晌,只觉颈后大筋一抽一抽地打颤,酸痛地紧,方才将脑袋落了回去。
躺回去后左右一瞧,就见周舟于琅、霞竹武慧也都被五花大绑地丢了一地,是一个逃脱的都没有。
“于兄?醒醒!”
小陶被绑成了只大号虾子,双手根本动不了,只能扭动着腰腹,摆了摆被捆成一束的腿脚,甩起来蹬了蹬离他最近的于琅。
于琅没有任何反应。
小陶见状,忍着麻绳勒进皮肉的疼痛,又是一通艰难蠕动,拱到了于琅身旁。而后侧起身,将头贴到了他的胸腔前——
“咚——咚——咚——”
一下一下,于琅的心跳不急不缓,有力而稳,应是无事的,只是还没醒罢了。
另外几人离他太远,要拱过去一一查看实在太费力,便作罢了。
他和于琅既然都无事,不论劫持他们的是谁,大抵是没有立即要了他们命的打算,应是都无碍的。
这般想着,小陶始终绷着的肩背一松。
这一松,便发现自己这头还在人家胸前搁着呢,姿势着实尴尬。
尽管于兄的胸膛总要比坚硬的石地好枕许多,但友人相交当有礼有界,哪有往人家胸前压的道理?!
小陶便又是一阵蠕动,艰难地一摆身,将自己摔回到了地上。而后歪过身,远远望着那一点长明的灯火琢磨——
不论是谁……
许是……他们今个儿探访鬼市的动作太冒失,惹了注意?
今日午后,他们决定先去探一探卖宝人。便做了番乔装遮掩,前往了万庆县鬼市。而后,按照天机阁给的消息,找到了那间开在坊市角落的铺子。
小小的一间铺子,瞧着极不起眼。
谨慎起见,他们甚至没有同时去寻那卖宝人,而是前后分作两波。
一方进去了,一方就在外等待。如此,若有不测,也好有人报信寻援,别被一锅端了。
谁成想,千防万防,还是被一锅端了。
他和于琅周舟一起等在鬼市一个出入口的旁边,等到后进入的霞竹武慧安全回来后,方才一起离开了鬼市。
可他们刚刚转出鬼市出入门径所在的暗巷,正想去取回寄放在庆花楼的马匹,赶回福安村,眼前忽的就一黑。
紧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