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醒来时,模糊听到护士的声音。
“伤者是职业运动员,术后康复期至少八个月。”
“八个月。”陈骁在麻醉清醒之际混沌着重复这个数字。
恍惚间,听到父母在病房外压低声音恍惚间,听到父母在病房外和医生一同压低声音的交谈。
“就算恢复得好,爆发力也肯定受影响。”
“国家队那边……李指导刚来电话,问情况,说大名单……等不了了……”
甚至还有父亲一声沉重的叹息。
青年联赛还有三个月收官,国家队大名单下个月就要定,在上场前从容不迫的信心。现在都成了讽刺,腿被剖开在手术台上,踌躇散在碎骨片里。
徐风滑铲时透露出来的狠劲,从未见过。
麻醉药效在消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腱的刺痛。
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急促起来,护士压着他的肩膀说:“放松点,手术已经做完了。”
可他放松不了。
为什么偏偏是徐风?
“术后三天内可能出现骨筋膜室综合征,需要密切观察。”
医生还在叮嘱着。
手术室的门开了。消毒灯熄灭的瞬间,前排站着自己的父母。穿过人群,陈骁看见徐风站在走廊尽头,眼睛红的吓人。
“我们去病房。”护士的声音很温柔,“家属跟过来吧。”
徐风跟在后面走了两步,走到电梯门口又退回去了。
门缓缓合上,陈骁看见他抬手抹了下眼眶,动作又急又重。电梯上升时,陈骁躺在担架上动手摸了摸腿上的薄被。
闭上了眼睛。
……
比赛结束三天后,陈骁才后知后觉第反应过来,徐风真的从他的世界里蒸发了。这三天他除了昏睡就是被一群久未联络的朋友轮番探望。
只是一直没见过那个罪魁祸首,或许是在他昏睡的时候来过?
第四天陈骁醒得不算早,术后反应比预期更剧烈。每天打的麻药到中午就退了一半,痛感像潮水一样从腿骨里反复漫出来,整个人神经都绷着。
他伸手摸向枕头找手机。
没有?
直到门被叩响,是林泽之来了。
自己中青队的队友,也称得上是朋友。
“你手机放床头一直没充电,我出去扫了个充电宝帮你充上。受伤这么久都不看看消息的?”
陈骁没应声。
“要听听看这几天的热搜么?”林泽之坐近了些,像是忍了很久终于逮到机会,“青训论坛炸了,好多帖子都在让暴力球员徐风滚出青年队。”
他清了清嗓子,把热评念得抑扬顿挫的:“‘省队替补中场踢废中青对主力前锋’,‘脚法够脏心还黑’,‘‘毁人职业生涯的垃圾也配穿球衣?’”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偷瞄陈骁的脸色,后者干脆闭着眼,不为所动。
“你不想知道也行,”林泽之语气放缓了些,“但他现在是真的全网都在骂,青训纪录片拍了一半都要删他的素材。”
陈骁睁开了眼,盯着天花板。
“他来过医院吗?”
林泽之顿了顿,表情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
“没有。”
看着陈骁吊着的右腿,到底没忍住,把手机递了过去:“你自己看看?这次国奥队跨级选拔,我们整个年龄段的非国青正式队员里,只有一个破格推荐名额。你伤了,谁最有机会顶上去?当然啊,我瞎猜的……但徐风他家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他太需要那个名额了。”
陈骁接过,目光落在手机界面上一条条标题上。
【省青训球员徐风恶意犯规遭除名,暴力铲断昔日队友引众怒】
【“暴力青训”争议升级:踢废国青队核心,管理层早有清理意向】
【知情人爆料:徐风赛前已因粗野动作被教练粗警告,此次或成导火索】
向上滑动,切到了微信界面。
打开了徐风的对话框,徐风平日几乎从来不睡懒觉,晨光熹微的时候他一定是站在球场上训练的。
陈骁盯着两人上一次的对话,是比赛前一天徐风问自己。
-在干嘛呢?
隔了二十多分钟自己才回。
-在体检。
对方回:哦,是啊,你下周要进国家队试训了。
陈骁对着干净的对话框怔了怔神,对方接二连三发了很多表情包过来。
自己再也没有了回复。
应该是训练太密集忘记了。
顺手点开了那人头像,拍的是他穿着利物浦主队红色球衣,双手握拳,大拇指抵在胸口,毫无保留咧着嘴笑的公式照。
极富感染力,光芒万丈,笑容里有一种原始而充沛的喜悦,仿佛一棵在无遮无拦的旷野里,尽可能向着阳光舒展的树枝。
这或许解释了一个核心的矛盾,像他这样本应令人厌烦的存在,却难以招致真正的恶感。大抵都是源于这种见谁都愿呲牙乐一乐的特质,像动物的示好,质朴地消解了社交中固有的戒备。
他从前一直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