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小时候偷溜进学校那间废弃的体育器材室，把都瘪了气的足球对着墙闷踢，回音一声声撞回耳朵，又害怕又兴奋。

然后才是一层层涌上来的，看台的海啸、队友的嘶吼、还有沈越扑过来时肩膀撞在他胸口那一下的生疼。

可自己却不敢抬头，怕一抬头，会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十年前那个下午的一场梦。

中学因为太矮被体校刷下来，一个人坐在被看台，攥着一张用零花钱买的山顶球票，看着场下拼搏的足球运动员，默默地想着，总有一天自己一定要穿上球衣，要在球场上逆风翻盘，要让全场球迷为自己欢呼……

被开除，被流言包裹，被冷落放逐，都没关系……

“只要还能站在球场上……”

今天他穿的是18号。

今天他替补上场，只有二十二分钟。

今天他真的一脚一脚把支离破碎的梦想踢成了现实。

“风！”沈越勒住他的脖子，大笑着吼道，“你发什么懵啊？以后咱们还要冲中超呢！”

他嘴笑开了，把脸埋进对方的球衣领口。

闻到了自己的汗味，有点酸臭。

但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加幸福的时刻了。

……

滨江体育中心的赛后混采区是一条被不锈钢铁栏强行挤出的窄道，话筒、脚架、长焦镜头在宅道里犬牙交错。

徐风低着头走在队尾。胸腔里的跳动尚未平稳，赢球的余震像一股微弱的电流，还在四肢百骸里乱窜。

“徐风，看这里！”

他停下脚步回身望去，站在人群里的是简诗雅，上次采访陈骁的记者，他有点印象。对方手里录音笔的红点亮着，身后的摄像师端着大炮，镜头朝他转了过来。

刚走过去，还没反应过来，录音笔就贴到了自己嘴边。

“你联系陈骁了吗？”

“啊？”直接懵了。

“你没祝贺他吗？上周他们海城飞鹰已经升超了吧。”

摄像师调了一下境头的焦距，强光下，把徐风脸上的汗毛都放大成了特写。

镜头里的人微乎其微地表情都被捕捉的一清二楚，汗珠滚进眼里，辣得他的眼皮跳了几下。

下意识地抓起球衣胡乱擦了擦额头，短暂的烧灼感从呼吸道掠过。

“啊……我……还没来得及看手机……”

“那你可以对着镜头恭喜一下他，他会看到的。”简诗雅温温柔柔地笑了，记者的特有表情。

有些局促地对着镜头，“好的，恭喜骁哥了，他应得的。”

“你们最近没联系过吗？”

“暂时没有，我们在各自备战……”

“嗯嗯，也恭喜你啊徐风，梅开二度的助攻。祝贺你们队成功迈入中甲。”

“谢谢谢谢。”

“回到今晚吧，虽然你只上场了二十二分钟，但处理了三次向前推进，两次关键传递，你觉得这是替补出场的短暂爆发吗？能不能持续发挥呢？”温柔一刀。

徐风没遇到过这种连消带打的问法，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估计下赛季的对手会针对你，堵死你的线路。你准备好被研究、被限制了吗？”

“我……我会努力让自己更难对付的。”憋了半天。

“怎么样更难对付呢？”

……

徐风的视线越过话筒墙，看见通道尽头，队友正在一边推搡一边朝他疯狂招手。

“你就下赛季比赛看吧……我要先回去复盘了！”

就在简诗雅以为能套出更多豪言壮语时，这个少年忽然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然后一溜烟钻进更衣室大门，跑得没影了。

“那你下赛季能首发吗？！徐风我这还！——还有个深度专访想和你……”

声音被嘈杂吞掉，简诗雅收起笑脸，捏了下录音笔笔夹。

她这种级别的记者，本职跑的是中超赞助、豪门内斗和海外旧将回流，原本是看不上类似草台班子的乙级联赛的。

可这阵子她盯了几场乙级联赛，低成本高密度，窗口期短……让他对徐风更好奇了一点。

衰仔，敢敷衍我。

“给你增加点曝光，让你被更高层级的联赛看到，不好吗？”

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掏出手机，滑到江州岭南总监的名字，一键拨出。

“韩总，是我，Shea?啊。对，刚刚看完比赛，非常精彩。我想给你们队的徐风做个深度专题，最好是跟拍一周的那种。嗯……流量？您放心，陈骁那一期全网播放量三千万，这次我有信心翻倍。这对拉赞助可是绝佳的机会哦……”

想干什么？

要炒话题啊，不炒怎么有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