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没有人说话。

徐风坐在角落，将头靠在冰凉的金属柜门上，眼睛半睁着，他累坏了。

陈骁坐在最靠近出口的位置，膝盖上下轻轻颠着，按捺不住又必须按捺住躁动。

周向同坐在徐风旁边。两个人并排，他上班场受伤的红印已经开始发青，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皱了一下眉头。

十五分钟的中场休息，对这群刚刚经历了四十五分钟高强度战术绞杀的年轻球员来说，短得可怜。

主教练徐成勋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丢球而大发雷霆，脸色沉静。

他走到战术板前，拿起板擦，用力地将中场区域那些代表着短传渗透、跑位接应的复杂箭头全部擦掉。

黑色的墨迹被抹去，战术板的中场区域变成了一片空白。

“都抬起头来。”徐成勋平复了一下心绪。

徐风从搭在头顶的毛巾下抬起眼睛，看着那块被擦空的中场区域，心里隐隐猜到了教练的意图。

“承认技不如人，不丢人。丢人的是被人在同一个坑里按死两次。”

“日本队的高位逼抢是怎么运作的，你们上半场已经体会过了。他们的中场覆盖面积、预判和下脚频率，是我们目前这套阵容没法用短传渗透去破解的。”

徐成勋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后场出球结构。

“三中卫出球。”

众人纷纷疑惑。

“下半场，我们从4-2-3-1调整成3-4-2-1。周向同居中，两个边后卫收回来变成左右中卫。齐平晓单后腰，不再和徐风平行站位。”

他在中场位置重重圈了一个圆。

“徐风，位置前提，不要再频繁回撤到中卫线。你一回撤，日本八号位和六号位就跟着压下来，我们后场人数看起来增加，实际上中场没人接二点。你下半场站在他们六号位身后，游到两个八号位之间，要么接第三人传球，要么吸引他们六号位离开陈骁。”

徐风点头：“明白。”

“方晨宇。”

“到。”

“你从右路内收，和徐风形成双十号位。别一直贴边，贴边只会被他们边后卫和边锋夹死。你要站在半空间，接球后第一选择找陈骁脚下，第二选择分给套上的翼卫，第三选择自己向前带。”

“你们两个，下半场的任务，不再是组织调度，而是奔跑。陈骁争下第一点后，你要去抢第二落点。不要停球粘球，倒脚。拿到球立刻往两边分，或者自己直接打门！”

方晨宇沉默了一下：“明白。”

“沈越，你去热身。”

沈越一下子振奋起来：“我下半场上？”

“上。”徐成勋看着他，“你上去不是让你一对二硬冲。日本两个边后卫压得深，他们身后有空间，但你跑位要更机灵一点。接球前看徐风和方晨宇的位置，他们在内线，你拉宽，他们被夹住，你内收接应。不要死贴边线等球。”

“下半场，我们要变。”徐成勋转身敲击着战术板，“放弃中场组织，周向同齐平晓，在后场拿到球，不要再去找徐风或者方晨宇过渡。有机会的话，直接起长传，打他们中卫的身后，找陈骁的高点。”

更衣室里出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

这叫冲吊打法，或者说，这是足球场上最原始最难看，也最无奈的长传冲吊。放弃自己引以为傲的技术流，承认中场失控，用最粗暴的方式去拼运气。

对于一个以中场为核心的球队来说，这无疑是宣告了核心战术的破产。

沈越用力点头：“知道。”

徐成勋看向陈骁。

“陈骁。”

“到。”

“你下半场会更难。”

更衣室里再次安静。

徐成勋把日本队两个中卫和六号位的位置圈出来。

“他们现在已经确认了，我们前场最有威胁的连接是徐风和你。下半场他们会继续切这条线。你不要一直站在两个中卫中间等球，也不要每次回撤都背身硬抗。你要斜向移动，左肋、右肋、禁区前沿都去……让徐风和方晨宇有面对球门的空间。”

“好……”

“还有一点。”徐成勋把笔往桌上一扔。

“不要急着追平。”

这句话让不少人一怔。

“0:1落后，你们当然想扳回来。但越急，日本踢得越舒服。他们最希望你们前场一窝蜂冲上去，然后断球打你们身后。下半场前十五分钟，先把球踢出来，先让他们的第一道压迫扑空，先让我们自己能连续传五脚以上，先找找脚感。”

比分只是0:1。

从纸面上看，这仍然是一场可以追回来的比赛。

……

下半场开始后，中国队确实踢出了变化。

第四十七分钟，周向同居中出球，日本中锋照旧上压，试图封住门将回传路线。周向同没有像上半场那样犹豫，第一时间把球传给右侧收回来的边后卫。右中卫接球后吸引日本左边锋扑上，再横敲给齐平晓。

齐平晓背身接球。

日本八号位压了上来。

这一次，齐平晓没有转身，他在接球前已经看见徐风的位置，于是用右脚内侧直接把球向前推给周向同身前的空当。

周向同上前一步，接球，再直塞中路。

徐风出现在日本六号位身后。

整套出球只有四脚。

却终于打穿了日本第一道压迫。

中国看台那片红色立刻爆出一阵掌声。

徐风转身，面对日本防线。

陈骁正从中路往右肋斜跑，日本中卫跟出来半步。方晨宇从右侧内收，吸引日本左后卫往里走。沈越在左路踩宽，举手要球。

“沈越！”徐风一脚斜传打到左路，球在空中，他大吼一声。

刚刚替补登场、体能充沛的沈越像一台马力全开的跑车，瞬间从边路超车，抢在日本队左后卫反应过来之前，拿到了皮球落点！

日本队的防线出现了一瞬慌乱。沈越带球狂奔两步后，直接一脚低平球传中！

中路包抄的徐风高速插上，迎着来球直接拔脚怒射！

皮球呼啸着擦着立柱外侧飞出了底线，重重地砸在广告牌上！

“轰——”客队看台上的中国球迷爆发出今晚最热烈的一次欢呼。

角球。

这是中国队下半场第一次真正把日本队防线压回禁区。

徐成勋在场边用力鼓掌：“继续！”

徐风走向角旗区。

摆好球，抬头看禁区。

日本队的防守非常严密。前点有人，后点有人，弧顶外也有六号位站着。陈骁身边是两个中卫，方晨宇被一名八号位盯住，周向同在后点，齐平晓压在弧顶外准备二点。

举手示意！开出角球！

点球点附近的混乱区域！

周向同抢到第一点。头球摆渡！

陈骁从后点冲上来，抬脚垫射！

日本门将近距离把球挡出！

中国替补席全部跳了起来，场边大喊：“有了！有了！”

球还没死！

方晨宇补射，被日本后卫用身体挡住。

弹出来，齐平晓迎球远射！

球擦着横梁再次飞出底线！

中国队连续三脚射门，差一点把比分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