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的。
那种凉不是晨起的微凉,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彻底失去温度的凉。
卫明远的手僵在那里。他慢慢把手指探到陈叔函的鼻下。
没有呼吸。
他又去摸他的手腕。脉搏不动,肌肤冰凉,指尖已经微微发僵。
随从听见动静跑进来,看见卫明远跪在榻前,一只手握着陈叔函的手腕,一动不动。
“大人?”
卫明远没有抬头。
“去请大夫。”他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大夫来了,看了看,摇了摇头。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像是——就这么没了。睡觉的时候走的,脸上没什么痛苦。”
卫明远站在舱外,看着大夫把白布盖上陈叔函的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日席间,陈叔函曾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前些日子有个女巫说,我往南去,渡江必会暴死。”
当时卫明远只当是玩笑话,还笑了笑,说:“巫卜之言,不足为信。”
陈叔函也笑了笑,没有再说。
卫明远站在船头,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陈叔函本来是要往南去的。如果自己不来赴这一趟宴,他此刻已经往南走了。
或者,如果自己昨夜没有离开,留在他身边——
没有如果。
卫明远闭上眼,忽然想起昨夜月光下,陈叔函站在渡口送他的样子。
他穿着那件月白衫子,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拱了拱手,说了句什么。渡口风大,卫明远没有听清。
现在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说了什么了。
季巫后来不知去了哪里。
有人说她离开了江宁,有人说她还在,只是不再见人。但这都是别人乱传。季巫去了哪里,只有我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以后再说。
后来我才知道,季巫根本就不是个凡人。她是地府的孟婆。为什么会来凡间,说来也复杂,听说都是天界一只四耳猫惹出来的祸事。具体因为什么,我还得回趟青萍山,向九皋师兄打听。
在凡人眼里,那个关于瘟疫的预言后来应验了。转过年来,江宁府一带病死的果然有好几千人,棺材铺的木板都卖空了,街上到处是烧纸钱的烟。
卫明远没有离开江宁。
他在江宁待了很久。久到随从都换了三拨,久到我回了趟青萍山,后来发现师父司禄被摄了魂魄,再后来我离开菇山,在凡间到处寻找师父的转世迟玉,一找就是十几年,卫明远还在当江宁知府。
我猜,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他每天处理公务,偶尔去北山下走走。那堆乱石还在,上面长出了青苔和野草,春天开了些细碎的白花。
他没有娶妻,也没有纳妾。有人问他,他笑了笑,不回答。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卫明远染了风寒,病了很久。随从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药吃了一剂又一剂,总不见好。
病中有一夜,他烧得迷迷糊糊,忽然看见陈叔函站在他面前。
还是那件月白衫子,头发用木簪束着,眉眼清冷,像一幅画。
卫明远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陈叔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像水面上薄薄一层霜,在晨光里慢慢化开。
然后他就消失了。
卫明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枕头上湿了一片。
他不记得自己哭过。他一向不是会哭的人。
第二年春天,他的病好了。
后来他在栖霞附近遇到我——那时我已化名苍崖子,世人只知我道法通玄,于画之一道亦颇有心得,很多文人雅士见了我都要执弟子礼。他向我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他又去了一趟北山下。乱石堆上的野花开得更盛了,白的黄的紫的,乱糟糟地铺了一地。有一只鸟停在石头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卫明远在石堆前站了很久。
后来有人看见他在渡口烧了一封信。信上写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看见那页纸被风吹起来,在江面上打了个旋,然后沉下去了。
再后来,有人问起卫明远,为什么不离开江宁。
卫明远想了想,说:“我等人。”
“等谁?”
他没有回答。
那堆乱石还在北山下。二十四年后,江宁果然安宁了。瘟疫不再来,日子太平了。年轻人不知道当年的事,老人偶尔提起来,叹一口气,也就过去了。
卫明远没有活到那一年。
他死在任上,也是夜里走的,脸上没什么痛苦。随从整理遗物的时候,在他枕下发现一幅小像,纸都黄了,画上一个人,穿月白衫子,站在渡口。
画的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了,仔细辨认,还能看清:
“元兴初年秋,遇于上江渡口。其夜月明如水,其人温润如玉。惜乎一语未竟,遂成永诀。”
没有落款。
那幅小像后来随他一起葬了。
葬在栖霞北山下。就在那堆乱石旁,年年春天,野花开得无声无息。
我站在那堆乱石旁,看着那些野花,忽然想起这栖霞山的来历——
说起来,这地方在上古时期,可是凤族的老巢。
此事在三界中如今已罕有人知晓。菇山与栖霞同属一脉,司命让我在此镇守,说是压住妖氛,其实另有深意。
相传天地初开、三界未分之时,东海以西的宁镇山脉,尚是一片烟波浩渺的泽国。就在这片水天相接之处,矗立着一座通体赤红的山崖,名为丹霞岭——即今下元界栖霞山的前身。
那时,天地间有一只秉承东方木德之精而生的始祖神鸟——丹凤。它衔来昆仑之巅的息壤与建木之枝,在此岭筑下第一座凤巢。
这座巢穴并非寻常鸟巢。丹凤引动地火,将整个山体内部熔炼成一座巨大的空心熔洞。洞中堆满璀璨的灵石与玛瑙,凤凰每千年一次的涅槃之火在山腹中燃烧不息,将那炽热的光芒透过山壁映射到天空。每当日出或日落,整座山便笼罩在一片流动的丹霞之中,如同天火坠地——这便是“栖霞”二字的远古由来。
丹凤守护羽族万灵,双翼一展可遮百里乌云,引颈长鸣能平息四海风暴。山中百兽皆视其为守护神,称其为羽族始祖。
丹凤陨落时,从身上拔下三根最璀璨的尾羽,涅槃为三子:
一子赤凤赤瑕,掌焚天之火,攻伐无双;
二子玄凤炎瑀,通幽冥之力,掌生死玄火,可焚神魂、断轮回;
三子青鸾重明,口吐南明离火,可净浊气、愈万物。
彼时天下板荡,清气上升,浊气下沉。一股积郁千年的地煞之气从东海裂缝中溢出,化为一条浑身金鳞的双首应龙——相柳。它觊觎凤凰巢穴中那团经历了无数次涅槃的“混沌真火”,意欲吞下此火,化身为龙祖,吞没九州。
龙凤两部大战多年,互有胜负,相持不下。
后来,赤瑕以焚天之火为基,御极九天,将天下分为上元、中元、下元三界。六道轮回归于冥府,但冥府自成一派,不受三界管辖。
赤瑕御极多年,终究应劫身死。他陨落之时,天道随之更易。相柳彼时已历经劫波,褪去凶相,剥离七情,最终证得太上无情广无真法,承继天尊之位,便是后来的天尊墨离。
罢了,这些都是上古旧话,与眼下的事倒也不相干。我又扯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