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芩桓以平乱之功,进号为护国大贤王,加九锡,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国中再无须弥氏和胡氏,权柄尽归左贤王。
乌冒真依然高坐龙台,依然是个空壳狼主——只不过从前钳制他的是须弥氏与右将军,如今换作了芩氏。
然而又有什么不同呢?
芩桓专权而不跋扈,揽政而不欺君。每有要事,必先禀乌冒真;每有大会,必立于诸王之首,从不僭越御座半步。对狼主执礼甚恭,言辞之间,从无半分轻慢。
狼主有时望着他,心中滋味难言。此人究竟是忠是奸,是鹰是犬,他竟分不清了。
至顺定五年,乌冒真年十九,芩桓年二十七。五年之间,芩桓辅政,外平边患,内修政理,北方诸部渐归,水草丰美。
雪兹狼主于政事之余,常召芩桓入內殿议事,议事毕,又常留其饮马奶酒对弈。时日既久,君臣之间,便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譬如芩桓入內殿,从不走正门,只走东侧一条小径——那是狼主特意吩咐给他留的。
譬如乌冒真批阅各部羊皮卷至深夜,芩桓若在宫中,便会命庖厨送一碗鲜羊肉汤来,不热不冷,刚好温热入口。譬如每逢月圆之日,狼主必亲至左贤王帐中回访,美其名曰“议事”,实则不过是两个人坐在帐中,一个看星,一个磨刀,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各自又移开目光。
满部诸王看在眼里,心中各有所想,却无人敢说半个字。
直到这一年的秋猎。
秋猎之夜,诸部会于北部狼山下,篝火如昼,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四野。雪兹狼主微服出帐,只带了两个贴身亲卫,混入人群之中。
诸部女子歌舞于篝火之旁,长袖翻飞,铃声清脆,狼主于人群中缓步而行,看遍了诸部献艺,心中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左贤王帐前。
帐门未闭,门前的火光映出一个修长的身影。芩桓着玄色狐裘,负手立于帐前,像是已等了许久。
乌冒真怔住:“左贤王怎知孤要来?”
芩桓微微欠身,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每年秋猎,陛下都会来。”
狼主默然。原来已经成了习惯,而他自己竟浑然不觉。
二人入帐,在火塘边相对而坐。帐外是满部欢歌,帐内是一灯如豆。
狼主饮了几碗马奶酒,面色微红,话便多了起来。从政事说到边事,从边事说到往事,说到顺定三年的那场宫变,忽然沉默下去。
良久,乌冒真低声道:“那一夜,孤以为孤要死了。”
芩桓执碗的手顿住。
乌冒真望着帐外的篝火,声音很轻:“孤当时想,若孤死了,这大漠便交与左贤王罢了。左贤王比孤更适合那个位子。”
芩桓霍然站起,碗中之酒泼洒出来,洇湿了面前的羊皮地图。他面色骤变,沉声道:“陛下此言,是要臣死无葬身之地!”
乌冒真抬眸看他,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忽然笑了:“孤不过说笑罢了,左贤王何必如此。”
芩桓却不肯坐下,他走到帐门边,背对着狼主,声音压得极低:“臣此生,绝无二心。陛下若不信,臣可以——”
“孤信。”狼主打断了他。
两个人都沉默了。
篝火欢歌声远远传来,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在芩桓的侧脸上。乌冒真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有些话,在舌尖上滚了千百遍,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那一夜,雪兹狼主在左贤王帐中饮至深夜,醉得不省人事。次日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金帐之中,身上盖着狼皮褥,枕边放着一碗醒酒汤。亲卫道,是左贤王亲自送陛下回帐的。
乌冒真捧着那碗汤,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顺定六年春,芩桓奉命巡视西域诸部,去期三个月。走的那天,狼主没有相送,只命人送了一柄金刀去,说是“愿左贤王一路顺遂。”
芩桓接过金刀,握在掌心,犹带狼主手中余温。他在马上回望王庭,那座巍峨的宫殿在晨光中沉默矗立着,像一只敛翅的雄鹰。
三个月,九十天。乌冒真每日照常会诸王、批羊皮卷、见各部头领,一切如常。只是身边的亲卫发现,狼主近来常于夜间独自登上望星台,望着西北方向,一站便是大半夜。
亲卫劝道:“陛下,夜寒,仔细伤了身体。”
乌冒真不答,只望着天边那轮冷月,忽然念道:“月是北原明,何日故人归。”
亲卫不懂,只当国君是思念北戎故地。
芩桓在西域,每到一处,必写羊皮信报平安。旁人书信不过干巴巴几句,他的却写得详细——今日到了何处,见了何人,诸部民情如何,风物如何,甚至连路边开了什么花都要写上几句。
乌冒真每收到一封,便仔细看了,折好,压在案头镇纸之下。亲卫某日收拾御案,发现镇纸下已压了厚厚一叠,便道:“陛下,这些旧信可要收到箱中去?”
乌冒真道:“不必。”
顿了顿,又道:“放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