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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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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读过乔南卿的一首词,写的是边塞征戍之苦,至今还记得几句:

烽燧连霄北月白,霜蹄踏破铁脊山。玄甲磨穿犹未息。笛声涩,征衣尽染黄沙色。

雁字南归无消息,乡魂欲寄无飞翼。醉里雕弓犹自挽。风萧瑟,男儿到死心如铁。

乔南卿是何许人,此处我暂且不表。

我头一回读到这词,是在河朔寒鸦镇。

彼时镇北大营还在,陆家帅旗还没倒。大将军陆衡与左将军锦沅站在高台上誓师,嗓门大得像打雷,满营将士跟着吼,吼声震天。

我站在高台后,看着那两个人——一个身形伟岸,一个猿臂蜂腰,并肩立在那里,竟有种说不出的般配。

他们各端一碗酒,一饮而尽,酒碗摔在地上,碎瓷迸溅。数十万将士齐声高呼,声浪如山呼海啸,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我站在那里,遍体生寒。

不是风大,是隐隐感觉又要铸成大错。

乌塍烈登基第二年,再次大举南侵。时为大启政和四年,仁宗皇帝宁淮年仅十六,朝中大事尽付于摄政王叔宁霄,天子临朝却徒拥虚名。而我,正在镇北大将军陆衡帐中做谋士。

这一年,爆发了震惊天下的泾水崖之役。大启与北澜皆死伤惨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两国将士死伤各达数十万之众。

是役,名动天下的四公子中,镇北大将军陆衡与左将军锦沅双双战死殉国。北澜国君乌塍烈,亦殒命于乱军之中。

——对于锦沅之死,我承认,我是帮凶。

但我绝没有与北澜合谋。

一切只因我发现了一件事:陆衡与锦沅,暗地里竟互生情愫。

这陆衡,便是迟玉的转世;而迟玉,正是我师父司禄清君那大半魂魄所投之胎。何况他这一世早有家室,妻贤子幼——若再与锦沅纠缠,生生世世有还不完的孽缘与情债。

我深知,若师父在凡间动情,必会牵累神魂,永溺轮回。莫说此一世影响修炼,日后想回归灯灵本体,只怕难于登天。

于是我动了私念。在锦沅出征前的那碗誓师酒中,悄悄掺入了冥府剧毒——彼岸灰。

我只想借着战场的混乱,让锦沅之死顺理成章,任何人不会起疑。只要他死了,陆衡这一世的孽缘也便断了。

可我万万没料到——陆衡见锦沅身陷重围,竟不顾一切冲入北澜军的重重埋伏。

我本想只让锦沅死,却没想到师父会为他拼命。

一步错,步步错。

我亲手将师父推入了死地。

而他这一世死后,魂魄不知又去了哪里。我在凡间寻了他几十年,费尽心力,到头来却是这般结局。

说起来,我找到他的转世,已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那一年,恰好也是北月赤凰殒命、北澜第三代国君雪兹狼主乌冒真驾崩之年。

而在那之前,下元界已接连发生了好几桩诡异之事。那些事与后来的泾水崖之役,看似毫无干系。可后来行走人间时才发现——一切因果,或许都不是巧合。

所谓风云际会,不过是冥冥之中,劫数使然。

至于我为何会有彼岸灰,又为何会在陆衡帐下做谋士——

一切,都要从元兴年间说起。

元兴十四年夏,我刚好游历到南边的并州府,那时凡间灵气突然开始枯竭,法术已不能像以往那样随心所欲地施展。

每施一术,便觉仙元亏空,非数日不得回还。

那日我用师父赐的五通之术,以他本元玉玦为引,掐诀查寻师父的三魂神元,终于寻到一些踪迹。

等我跟着灵玉的指引追到一座城隍庙时,正撞见黑白无常勾魂。我定睛一看,那被勾的魂魄,正是师父的转世迟玉!我心中大恸,却不敢声张,只得悄悄跟在他们后面,一路跟到江宁府城南的一户人家。

我正隐身停在半空观望,忽然发现一人御风掠到屋脊。定睛一看,竟是我大师兄九皋。我忙唤他:“师兄!”

九皋转头看到我,也是吃惊,“师弟,你怎会在此?这些年又去了哪儿?”

我叹道:“师兄有所不知,这些年我四处寻找师父转世,找得好苦。昨日在那座城隍庙里撞见地府鬼使勾魂,那魂魄正是师父转世迟玉。我一路跟到此地,亲眼见师父的魂魄落入这户人家,正要下去查看,却见师兄你也来了——你是跟着谁的?”

九皋说,他是奉师父那躯壳本尊的嘱托,跟着肥遗小师弟——那小子在西天辩法会上遭了劫难,来看看他的魂魄投到何处。方才突然察觉到此地有师父魂元的气息,心里生疑,便下来看看。

我俩立在云头又说了一会儿话,直到那户人家屋里传出一声啼哭,我俩才安了心。打听后方知,这户人家姓陆,知道了师父再次转世在何处,以后行事也有计较。

离去前,师兄变回青鹤本体,绕着陆家屋顶盘飞了三圈,才依依不舍地回到青萍山。师父虽被摄了魂魄,但那灯灵本尊的躯体,还须得有人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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