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对蚂蚁的那种俯瞰,而是平视的、平等又冷淡的善意。像是他认识周满,认识很久了。
周满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继续走。水里的“萝卜”他越吃越少,不是不够吃,而是他的胃口变小了——或者说,他不再需要吃那么多了。有时候走整整一天,肚子只叫一两声,吃一小口就能撑很久。他的身体在发生变化,但他说不清是什么变化。他只是觉得自己越来越轻,走路的时候脚在水底下几乎不发出声响,像是水在托着他走。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两个月,也许是半年。有一天,他忽然发现头顶有光。
不是那种青白色的、洞穴里的荧光,而是真正的光——太阳的光。从头顶很远的地方漏下来,细细的一缕,金黄中带着橘红,是黄昏的颜色。
周满仰头看着那缕光,眼眶忽然酸了。
他加快脚步,水声哗哗地响。头顶的光越来越亮,从一缕变成一片,洞口越来越近了。他看见井口——不,不是井口了,是一个天然的裂缝,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蕨类植物,绿得发亮。
他攀着岩壁往上爬。半年没有正经用过的手脚在石头上稳稳地扣住,那股奇异的力量还在他身体里,让他的每一次抓握都像铁钳一样有力。他翻出洞口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站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空气里有草木的气息,有泥土的气息,有远处炊烟的气息。他站在一片竹林里,身后是一个被藤蔓遮住的洞口,面前是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山下的平原。
周满沿着小路走下山,遇到一个牧羊人,问他这是什么地方。
听到他的口音,牧羊人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衣裳破烂,头发打结,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但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点了两盏灯。
“关外,”放羊的说,“这里是铁脊山南面的锁鹰关,三十里外就是锁鹰城。”
“锁鹰城!”
周满吃了一惊,他站在路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又看看山下的草原,不知如何是好。
他从蓟州无终山北面的洞里掉下去,从关外的铁脊山里爬出来。
走了半年,竟走了一千多里地,从地底下走过来的。
周满后来几经辗转,又回到了蓟州。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寻常的事。他的力气大得不像话——在关外帮人扛草料,别人四个人抬不动的,他一个人扛起来就走。他的胃口小得也不像话——三天吃一顿饭就够了,有时候闻到米饭的香气反而觉得腻,倒是对生肉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他不敢吃,忍着,忍得喉咙里直泛酸水。
他觉得自己大概变成了什么不人不鬼的东西。但他不后悔,至少他活着,从那个深不见底的洞里活着出来了。
他在蓟州城外找了个活计,在码头上帮人卸货。力气大,干活利索,很快就在码头上有了一点名气。但他不太跟人说话,下了工就回自己住的那间破屋子里,躺在炕上看着木顶板发呆。
他在想那两个人。
他在想那盘棋。他在想红衣人递杯子时碰过他手背的那根手指。他在想紫衣人说“不是现在走”的时候,眉头似乎蹙着——但那人的样子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蹙眉不是为了周满,是为了被打断的棋局。
但红衣人看他的时候,目光是完整的,是正对着他的脸的,像在看一个人。
“你喝了就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杯东西让他变得不像人了,让他从蓟州走到了关外,让他现在躺在这间破屋子里,闻着隔壁邻居家炖肉的香气,喉咙里泛酸水。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梦见那个洞穴。梦见他站在石桌前,看着两个人下棋。紫衣人落了一子,红衣人跟着落了一子,你来我往,就像无声无息的战场。他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看不懂,但觉得好看。
红衣人的手指修长,拈着棋子的时候很好看。紫衣人的手也好看,但紫衣人的好看是冷的,像冬天的石头;红衣人的好看是暖的,虽然他手指是凉的。
红衣人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怎么还不走?”
“我走了,”周满在梦里说,“我走了半年。”
红衣人笑了一下。又是那个笑容,淡淡的,有点冷。
“走了就好,别再掉下来了。”
他低下头,继续下棋。
周满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躺在炕上,听见窗外有人喊他的名字。
“周满!周满!有人找你!”
他披上衣裳走出去。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青道袍,身材修长,面容清瘦,仙风道骨。
“你就是从无终山掉进洞里、从铁脊山爬出来的那个樵夫?”
“是我。”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眼睛上时停留了片刻,微微点头。
“我姓覃,单名一个晏字。”
是的,就是贫道我。
要问我为什么来找一个樵夫?
因为我听说了那个洞,那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