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港城,像被裹进一张巨大的保鲜膜,被高空的烈日炙烤得密不透风。
燥热的空气里满是沥青味。
若嗅觉足够灵敏,还能嗅到其中掺杂着港口城市独有的,淡淡的海盐味。
律政司最终决定不起诉庆垚宁,认为其行为符合正当防卫中的构成要件,主观上是为了保护自身或他人的人身安全、财产安全。
庆垚宁冷白的肌肤,衬得她齐肩的秀发格外乌黑。
神情淡淡,眼眉浓密。
整张脸的轮廓介于硬朗与柔美之间,平衡得刚好,透出一种独特的英气。
房间空调的温度是宜人的26度。
她穿着纯棉短裤和宽肩背心,裸露大片肌肤。
冷白的肤色,让脚背和手背上的紫色血管清晰可见。
她一手拿着毛巾,漫不经心地擦着头发,另一只手则拿着手机,盯着屏幕上港城警察学院发来的入职受训通知。
明天就是入职受训的日子,经历过酒吧的事,母亲更加反对她当警察了。
想到这些,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门锁传来“咔哒”轻响,钥匙落在玄关处“叮当”一声,随即是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装着东西的塑料袋被放在餐桌上,发出一阵窸窣声。
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阿女,有宵夜,要不要出来吃点?”
“不吃。”庆垚宁从房间走了出来。
她洗澡前刚运动完,吃了就白练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庆珊珊知道女儿自律,晚饭后基本不会再进食。
庆珊珊心情似乎不错,她打开快餐盒,用一次性筷子翻动着盒中的牛河,香味随之四溢。
“妈,我明日就要入职受训了。”庆垚宁试探着开口。
“咩话?”庆珊珊听得很清楚,只是不能接受女儿还敢提起。
“明日我要去报到了。”庆垚宁用粤语重复了一遍刚刚说的话,眼神却有些闪烁。
庆珊珊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一次性筷子。
面前的炒牛河,顿时变得索然无味。
“你还敢提这事?酒吧的枪杀案过去有没有一个月?”庆珊珊声音沉了下来。
庆垚宁预料到这个局面,只是她毫无应对的办法,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母女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她清楚,无论自己未来想做什么,庆珊珊通常都不会强烈反对,因为她不是专权独断的家长。
只是“警察”这个职业,在庆珊珊心中是绝对的禁忌。
说来,他们家称得上是警察世家:外公曾是岭南省公安厅厅长,舅舅是缉毒支队队长,大姨是刑警支队队长。
但除了外公,舅舅和大姨都牺牲了。
“你不准去报到。不工作也行,妈妈可以养你一世,房子、车还有你日后的生活开销,妈妈都帮你准备好。”庆珊珊放软了姿态。
“不好。”在这件事情上庆垚宁寸步不让。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直戳庆珊珊的心窝,疼得她浑身发颤。
医院手术室明晃晃的灯,医生沾满血的白大褂和手套,还有那句冰冷的宣判——“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过往的种种,至今历历在目,而且还是两次!
疼爱她的哥姐先后牺牲。
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高考我就三令五申不准考警察,你当时就不听,非要在志愿表上填公大。
现在你更厉害了,直接告诉我你明日要去报到。你翅膀硬了可以飞了,完全不用管我的意见,我的感受了,是吗?”庆珊珊极力克制着怒气。
——
当年内地的高考第一志愿,她填的是华国人民公安大学。
但庆珊珊当时并未关注,因为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庆垚宁高三上学期向港大、港科大、港工等高校提交独立招生申请上。
到了下半学期,她便没再多管,因为庆垚宁的成绩一向让她省心。
高考放榜,庆垚宁果然考了726分,是当年岭南省的理科状元。
这个结果让全家都很欣喜,庆珊珊更是觉得脸上有光,回老家在祠堂大摆宴席,请了整条村的人。
以往,因庆垚宁的外公身居要职,家里是绝不会那么高调的。但如今外公已经光荣退休,也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当初庆珊珊未婚先孕,恋人背叛出轨,这两件事在家族中人尽皆知。
所有人都劝她把孩子打掉,但她想得很明白:既然男人靠不住,自己有学历又有能力,还有子宫,为什么不能独自生下孩子,让孩子随自己姓?
这种想法即便放在现在也颇有争议,可见当时的她承受了多少非议。
好在她从未放弃,才换来今天女儿平安长大,更成了状元。
所以她更要大张旗鼓,昭告天下,让当初那些在背后讥笑她、说她“一把好牌打得稀巴烂”的人看看,自己当初的选择多么正确。
那几天是她成为母亲后最开心的时光。她一边忙着应对各大高校招生老师的到访,一边帮庆垚宁准备港城高校的线上面试。
很快,庆珊珊就察觉女儿对线上面试态度消极。一番盘问后才知,原来女儿竟然想去华国人民公安大学。
庆珊珊都忘了当时费了多少口舌,但庆垚宁依然不为所动。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某天深夜,她走进庆垚宁的房间,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显然吓到了女儿。
庆珊珊连忙道歉,说对不起不是故意吓她,说对不起不是要蛮不讲理地干涉她的选择,而是自己实在太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