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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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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面的是许文彬,二十岁出头,瘦高个,穿灰色短褂,左手手腕上有一圈红痕,是被绳子勒的。他的嘴角破了一点皮,嘴唇干裂,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些跛。

走在他后面的是孙所长,四十来岁,中等个子,比下午在中华路看见的胖巡警瘦一些,脸上有两道法令纹,很深。

他看见叶颂雪,停了一下。

"下不为例。"孙所长说了四个字,转身上楼了。

叶颂雪没有去想"下不为例"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是因为她的姓,还是因为副所长上去说了什么。

她走到许文彬面前,看见他手腕上的勒痕,红的,有一道已经破了皮,渗出一点血珠,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壳。

"走吧。"她说。

许文彬跟着她走出分所大门。榕树的气根垂下来,有一根擦过了他的肩膀,他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吓了一跳。

"叶小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谢谢你。"

"你手腕疼不疼?"

"不疼。"

叶颂雪低头看了他的手腕一眼,没有再问。她脱下自己穿在旗袍外面的棉布短褂,披在他肩上,他的短褂后背有一块灰,像是被人按在地上蹭的。

"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城东广济路。"

城东离这里不近,走路要四十分钟。叶颂雪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从包里摸出两角钱递给车夫,让许文彬上车。许文彬坐上去的时候手撑着车沿,手腕上的勒痕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

黄包车走了。叶颂雪站在路边看着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往督军府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天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她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炉口的火映着老头的脸,红彤彤的。她闻到红薯的甜味,想起下午在中华路也闻到过这个味道,那时候她站在路中间说话,围着一圈人,馄饨摊的老板娘从摊子后面走出来,说我家闺女十二了。

督军府的门灯亮着。

叶颂雪走到门口的时候,叶宇谦的福特汽车停在台阶下面,车灯没熄,引擎还在响。

叶宇谦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深绿军装,肩章上的铜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脸色不好看,嘴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攥着拳头垂在身侧,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他从军校回来之后先去了参谋室,听到叶颂雪的留言,又打了督军府的电话,李妈说小姐一早出门到现在没回来。他开车从军校到督军府只用了二十分钟,路上闯了两个路口。

他看见叶颂雪从街角走过来。旗袍外面的短褂没了,帆布包歪挎在胯上,皮鞋上有泥,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肩膀有一点塌。

"你去哪了?"

叶颂雪走到台阶下面,站住了。她看见叶宇谦的脸色,看见他攥着的拳头,看见他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整整齐齐,他从军校赶回来连衣服都没换。

"城南。"她说。

"干什么去了?"

"组织了一场宣讲活动。发传单,讲话。巡警来了,人散了,有一个学生被抓了,我去分所把他领出来了。"

她说得很平,一句一句的,像在报社交稿子一样。但叶宇谦听出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气息短,每句话的尾巴都往下掉。

叶宇谦的拳头紧了一下,又松开。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的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眼睛底下有青色,嘴唇干的,下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先打电话,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去分所,没有问她巡警有没有为难她。他看见她旗袍外面的短褂没了,肩膀露在外面,三月的傍晚还凉,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

他解了自己军装的外套扣子,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军装的布料厚实,沉甸甸的,压在她肩膀上,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烟草味。

"进去吧。"他说,"李妈留了饭。"

叶颂雪站在原地没动。

军装压在她肩上,重,暖。她低头看了一眼军装袖子上的铜扣,铜扣擦得亮,映出一小团昏黄的灯光。

"哥。"

"嗯。"

"被抓的那个学生叫许文彬,手腕被绳子勒破了皮,嘴角也破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了一半,"我组织的活动,他跟着来的,他被抓了,我跑了。"

叶宇谦没说话。

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她脚下的台阶。他的手抬起来,停在半空里,停了一秒,落在她的肩膀上,隔着那件军装,拍了一下。

一下。很轻。

"人领出来了就行。"叶宇谦说,"进去吃饭。"

叶颂雪跟着他走上台阶,进了正厅。

李妈从厨房端出两碗热粥和一碟酱萝卜,粥是白米粥,熬得浓稠,冒着热气。叶颂雪坐在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烫得她的舌尖发麻,但她咽下去了。

叶宇谦坐在她对面,没有吃,手肘撑在桌上看着她。他等她喝完了半碗粥,才开口。

"明天的事,义父交代过了,月兰会的茶话会,你去。"

叶颂雪放下碗。她想起了帆布包内兜里的请帖,烫金信笺,兰安民三个字。然后她想起了下午巷子里的那个男人,黑色中山装,墨玉纽扣,棱角锋利的面孔,看人时称量东西一样的眼神。

"我知道。"

"我明天跟义父去城郊,不能陪你。"叶宇谦顿了一下,"我让张德明开车送你去,到了之后他在门口等着,你什么时候出来他什么时候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叶宇谦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用筷子拨碟子里的酱萝卜,一块一块地拨,没有夹起来吃。他看见她的手指还有一点抖,很轻微的,筷子尖碰着碟子边沿发出细小的叮叮声。

他没有再坚持。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她。

"下回上街搞活动,提前跟我说一声。"

叶颂雪的筷子停了。

"我不会拦你,"叶宇谦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走廊外面的人听见,"但你得有个退路。"

他推开门出去了。走廊上的脚步声重,一步一步的,走了十几步远了才停下来,停了一会儿,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烟味从门缝里飘进来,很淡。

叶颂雪坐在桌前,面前的粥凉了一半,碟子里的酱萝卜被她拨得东倒西歪。她放下筷子,从帆布包里把那叠传单抽出来,放在桌上。

最上面那一张有一个黑色的鞋印,皮鞋底的纹路细密整齐,和叶宇谦军靴的粗纹完全不同。

你得有个退路。

连个跑的路线都没提前看好。

两句话,两个人说的,意思差不多。一个声音粗,说得直;一个声音冷,说得绕。她用指尖碰了碰那个鞋印,灰已经干了,蹭不掉。

她把传单翻过来,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背面写了两行字:

"三月十八日,月兰会茶话会。带相机,带笔记本。"

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行,字比前两行小:

"问李妈要一件深色外褂,短褂给了许文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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