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在旁边插了一句:"赵所长昨天调走了。"
叶颂雪和周铁生同时看向她。
"调到城西分所去了,前天的调令。城东分所新来的所长姓王,从巡警总局下来的。"方晴把花生米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我今天下午刚打听到的,本来想明天跟你说。"
叶颂雪在脑子里把这个信息过了一遍。
赵所长调走了,孙所长之前也是调任的,城东分所换了新人。她想问是谁打的招呼,但席面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冲方晴点了点头,方晴会意,剥了第二颗花生米。
敬完酒回到主桌,叶津门已经坐下了。他的酒杯空了,老赵给他续上。他侧过头低声跟叶颂雪说了一句话。
"兰安民待会儿要去后花园坐坐,你陪他说几句话。"
叶颂雪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说什么?"
"叙叙旧。你们小时候在柳荫巷住过邻居,有什么不能说的。"叶津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二号桌的方向,"他今天送的礼很重。"
叶颂雪没有追问送了什么。叶津门的语气她听得出来,这不是建议,和那天说"后天戴上"一样。
申时过半,席面将散。
有些客人已经起身告辞了,正厅里的人少了一半,桌上的碗碟撤了大半,白色桌布上留着酱油渍和酒渍。叶颂雪从主桌上下来,往正厅门口走。
叶宇谦还站在台阶上。
他的位置比午时往右挪了两步,从台阶最中间挪到了靠柱子的地方,可能是因为下午的太阳从西边照过来,中间的位置会晒到眼睛。他的军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盖住了半张脸,露出下半截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叶颂雪走到门口站住了。
"哥,你吃饭了吗?"
叶宇谦没有转头。"李妈给我端了碗面。"
"凉了没有?"
"没有。"
叶宇谦的声音平平的。
风把他军装下摆吹起来一个角又落下去。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背上有一道新结的痂,昨天磕的那个红印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叶颂雪往前走了一步,跟他并排站在台阶上。院子里的老槐树长了满树新叶,风一吹哗哗响,叶子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碎成一地。
"你进来坐一会儿,你的位子还空着。"
叶宇谦的下巴往左偏了一点,偏向她的方向,但眼睛没有跟过来。
"不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风又吹过来,把他帽檐下面的一缕头发吹到额头上。他抬手把头发拨回去,手指经过帽檐的时候碰了一下帽沿,金属扣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
"你头上那个,好看。"
叶颂雪的手指又碰了一下白玉簪。
叶宇谦已经把脸转回去了,正对着院门的方向。他的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背到身后交握着,右手包着左手,握得很紧。
"进去吧,外头风大。"
叶颂雪站了几秒钟,转身往回走。她经过正厅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叶宇谦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从台阶一直延到院子中间的石板上,影子的头刚好落在老槐树的树影边缘,两个影子挨着但没有重叠。
她穿过正厅往后花园走。
后花园有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两边种着腊梅和桂花,腊梅已经谢了,桂花还没到季节,只有绿叶。路尽头是一座石亭,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两条石凳,石桌上有老赵提前放的茶具,壶是紫砂的,杯子是白瓷的,两只。
兰安民已经坐在石亭里了。
他解开了中山装最上面一颗墨玉纽扣,领口松了一点,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领边。他面前的茶杯里泡着茶,茶汤是淡黄色的,蒸汽往上飘。他的右手放在石桌上,手指没有叩桌,只是搁着,五指微微张开。
林远站在亭子外面三步远的地方,看见叶颂雪来了,微微欠身退到了更远的花丛后面。
叶颂雪走进石亭。
兰安民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叶颂雪脸上掠了一下,然后移到她头上的白玉簪,再回到她的脸。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坐。"
叶颂雪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是凉的,三月底的石头还没被春天捂热。她往前挪了挪,膝盖差点碰到石桌腿。
兰安民给她倒了茶。紫砂壶的壶嘴很细,茶汤落进白瓷杯里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倒茶的手很稳,壶嘴和杯沿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寸左右,没有高过也没有低过。
"今天的鲈鱼蒸得不错。"
叶颂雪端起茶杯。"李妈的手艺。"
"我记得李妈原来在柳荫巷的时候就在叶家帮厨。"
叶颂雪喝了一口茶,茶是龙井,不算新茶,有一点涩。"你记性很好。"
"该记的都记得。"兰安民把紫砂壶放回石桌上,壶盖和壶身碰了一下,声音很轻。他的手指终于开始叩桌了,频率很慢,食指和中指交替,像在数什么东西。
"叶小姐的文章写得越来越好了。上周那篇运费的,我读了两遍。"
"商会秘书处也读了。"叶颂雪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响了一声,比他的壶盖响。
兰安民的手指停了。他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不算笑的弧度又出现了,提了一点又收回去。
"秘书处做秘书处的事。叶小姐写叶小姐的文章。两件事。"
"那封信是你授意的吗?"
兰安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转了半圈放下,杯柄从左边转到了右边。
"秘书处有自己的判断。"
叶颂雪盯着他。
兰安民的眼神迎上来,冷冽的,没有回避,也没有多余的东西。亭子外面的风吹过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落进了石桌上的茶盘里。
"兰会长,你茶话会上跟我说方远的事,是为了什么?"
兰安民的食指在茶杯壁上点了一下。
"叶小姐是记者,记者应该知道该知道的事。"
"那不该知道的呢?"
"不该知道的,"兰安民把那片落进茶盘里的叶子拈起来,搁在石桌边沿,"自然不会让叶小姐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语速没有变,手指拈叶子的动作也没有变。但叶颂雪觉得亭子里的温度低了一点,不是风吹的,是他带过来的。
她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亭子外面传来客人告辞的声音,老赵在正厅那边送客,叶津门的笑声隔着半个花园传过来,听不清说的什么。
兰安民先开口了。
"柳荫巷十九号院子里原来有棵石榴树,你小时候爬过。"
叶颂雪愣了一下。那棵石榴树她确实爬过,七八岁的时候,裙子挂在树杈上撕了一个口子,被李妈骂了一顿。她不记得兰安民当时在不在旁边。
"你怎么知道我爬过?"
"我在十九号的院墙上看见的。"兰安民的手指又开始叩桌了,这次频率快了一点,"你爬到一半裙子挂住了,喊了半天没人来,最后自己扯下来摔了一跤。"
"你看见了怎么不帮忙?"
兰安民停了叩桌的手指,看着她。
"我那时候不会爬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