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洞里的人点了一下头,往回爬了。
叶宇谦站起来,把枪口的布拔了,枪管里灌进来几滴雨水,他把枪倒过来磕了两下,水珠甩出去。
"孙小弟跟我走前面。"他说。"老刘走棚子那边,看着正门。老周绕到铁丝围栏外面,堵后路。"
三个人点头。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跟叶宇谦跑过仗,知道他的规矩,说一遍就是一遍。
*
林远上了三楼。
兰安民站在窗前。窗关着,雨打在玻璃上,水痕把外面的灯光扯成长条。他没有开灯,文书室里是暗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
"回来了。"林远说。"东边的人回话了。"
他把油布包着的纸递过去。
兰安民接过来走到桌前,划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照亮了纸面。图。和叶宇谦看到的是同一张图的副本。
"外面三个人。"林远说。"两个在正门,一个在棚子旁边。主楼里面看不清,灯亮着,窗户糊了报纸。侧门没有灯,门虚掩着。"
兰安民看着图。火柴烧到了手指,他没有松手,火焰舔着指腹,直到烧尽了才把火柴梗丢在桌面上。桌面上多了一个黑色的小点。
"车。"他说。
"黑色汽车,车头朝土路,车里没人。我的人说车是新的,前挡玻璃干净了,之前有灰,被雨冲了。"
"之前有灰。现在干净了。"
兰安民的手指在图上那个标着"车"的圆圈上点了一下。
"车动过。"
林远没说话。
"之前有灰,是停了一段时间没动。现在干净了,不只是雨冲的。雨冲只冲前挡上面,两边和后面还会有灰。你的人说前挡干净了,没说别的地方。"
他把纸放下。
"车开出去过,又开回来了。前挡在路上被雨冲干净的。"
林远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人可能不在里面了。"兰安民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个不急不缓的节奏。但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了,垂在身侧,手指握了一下,又松开了。无名指上的旧疤在暗处看不见。
"去。"他说。"按原计划。叶参谋那边的人应该已经到了涵洞。告诉他们,侧门进,正门堵,先清外面三个人。主楼里面不管有没有人,都要搜。"
他从桌后走出来。中山装的第二颗墨玉纽扣也解了,衬衣领口大开,雨夜的潮气把衬衣浸软了,贴在他的胸口上。腰间的短刃在中山装下摆底下鼓出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我去。"
林远挡在门口。
"兰会长。"
"让开。"
两个字。声音低,平,没有怒气。
但林远让开了。他跟了兰安民三年,知道什么时候能挡,什么时候不能。
兰安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筠竹那边,让她准备。"
他没有说准备什么。林远懂。药,纱布,碘酒,缝合针。兰筠竹的东西。
*
侧门是虚掩的。
叶宇谦的手搭在门板上,手指碰到了门板上的铁锈,粗糙的,刺手。他侧过身,背贴着门框,左手把枪举到耳朵旁边,枪口朝上。
孙小弟蹲在他脚边,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刃上的水珠在暗处发亮。
棚子那边传来一声闷响。老刘动手了。
正门方向的两个人中有一个转头看了一眼棚子的方向,就是这一眼的功夫,老周从铁丝围栏外面翻进来,一只胳膊勾住了那个人的脖子,往后拽,两个人一起倒在泥地里,没有声音,雨盖住了。
叶宇谦推开侧门。
门里面是一条走廊。水泥地。左边墙根一盏灯泡,黄的,光照出走廊三四步长。墙壁上有水渍。走廊尽头拐弯。
他进去了。靴子踩在水泥地上,水从靴筒里渗出来,每一步都留一个湿脚印。枪端平了,枪口对着走廊尽头。
拐弯。
拐弯后面是另一条走廊,更窄,两边各有一扇铁门。左边那扇铁门开着,里面黑的。右边那扇铁门关着,门上挂了一把铁锁,锁没有锁上,搭在锁扣上。
他先看左边。枪口对着黑洞洞的门里,孙小弟从他身后探过头,手里的短刀伸进门里划了一下。没有人。空房间。水泥墙,水泥地,什么都没有。
右边。他伸手把铁锁摘下来,拉开门。
灯泡的光从走廊照进去,照出一把无靠背的木椅子,椅子上搭着一圈松松的麻绳。椅子旁边的地上有一碗粥,凉了,粥面上结了一层皮。墙角有一块黑布,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右墙高处的通风口,铁丝网还在,右下角弯折的地方有几根纤维,布料的纤维,浅蓝色的。
叶宇谦走进去了。
他蹲在椅子旁边,伸手碰了一下麻绳。麻绳是松的,绳圈很大,没有系扣,搭在椅背上就能滑下来。他把麻绳拿起来翻了一下。绳子的一段有三根散丝,是被指甲拽出来的,散丝的断口毛糙。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黑布。布上有一点湿,是汗,不是雨。
她自己解开的。
他站起来,走到通风口底下,仰头看。铁丝网右下角的浅蓝色纤维。她站上椅子够过通风口。她看过外面。
但她不在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走廊尽头的拐弯处,兰安民的人已经从另一个方向进来了,两个黑衣人押着一个人,那个人的嘴被布堵着,手被绑在身后,是看守棚子的第三个人。
叶宇谦从走廊的这头走过去。他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响,每一步都很重。他走到那个被押着的人面前,伸手拽掉了他嘴里的布。
"人呢。"
那个人咳了两声,嘴角流出来的口水混着布料的纤维。
"走了。"他说。嗓子哑的。"车接走了。半个时辰前。"
叶宇谦的手握着枪,枪管对着那个人的脸。雨水从他帽檐上滴下来,滴在枪管上,顺着枪管往下淌。
"接去哪里。"
"不知道。我在外面看着,车开出去的,往南走的。"
走廊的另一头响起了脚步声。兰安民从侧门进来了。中山装的下摆湿透了,贴在腿上,衬衣领口大敞,雨水顺着他的面孔往下淌,淌到领口里。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上沾着泥。左手按在腰间,按在短刃的位置。
他看见了叶宇谦。
叶宇谦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走廊里只有一盏灯泡,灯泡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影子在走廊中间交叠。
兰安民走过来了。他走到那间敞开的铁门前,站住了。他看见了椅子,麻绳,凉粥,黑布。他看见了通风口铁丝网上的浅蓝色纤维。
他的手从腰间放下来了。短刃没有拔出来。
"半个时辰。"他说。声音很平。"车往南。"
叶宇谦把枪收了,插回腰间的枪套里。他走到兰安民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铁门口,看着那间空房间。
"她自己解的绳子。"叶宇谦说。
兰安民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停在椅背上那圈松麻绳上。散丝。指甲拽出来的。
叶颂雪的指甲。
她坐在这把椅子上,在黑暗里,一根一根地拽麻绳的纤维,直到绳子松了,直到她能把手抽出来。
他咽了一下。
"搜。"他说。"整栋楼,每个房间,每个角落。她看过什么,碰过什么,全部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