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灯笼被夜雾吹得剧烈摇晃,投在门上的影子忽明忽暗,晃得人心慌。
“你们不是来捉妖的吗?问这些做什么?”
华苓月:“好奇。”
阿幸僵持不住,松口,却先道了条件:“我可以帮你,让你们住在我家,但我家也没法容纳你们六七个人,更何况,你们太吵会影响婆婆病情恢复的。”
华苓月:“当然。”
“孙婆婆的确只有一个儿子,可他年幼时便进山失踪,再也没有回来。为此,婆婆便在前院开了一间茶寮,供路人歇脚,顺便打听儿子的消息。”
“原来如此,此后再未寻到?”
阿幸轻轻摇头,两根麻花辫随动作微晃:“婆婆每日都会进山,就为了找他。”
“那你......”
“我......”她顿了顿,偏过头去,声音轻如眼前之雾,“我没爹没娘,是婆婆路过山中,将我捡回来的。”
华苓月心头一酸,胸口莫名发闷。她轻轻揉了揉心口,轻声道:“我知道了。”
“我们下溪村,白日雾散,入夜雾浓。今夜,你与你那位哥哥,还有方才唤你的姐姐,便住在我家吧?”
我那位?
华苓月理了理,才反应应过来,她说的是慕挽星与孟织,便道:“不必,我与她们去李郎中处,余下三人留在此处便可。”
“可......”
“可?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说,雾气太重,来回不安全。”
华苓月莞尔:“正因如此,才更要早些歇息。”
待众人归来,安顿妥当,才又分两处安歇。大雾弥天,白茫一片,连近在咫尺的灯笼光晕都被吞没。
华苓月与孟织宿在药房小窗之下,慕挽星却只是倚在窗边,任谁劝说,都不肯去侧榻歇息,两人无奈,只得由他去。
华苓月窝在榻上,昏昏欲睡。直至夜半,耳边忽然传来异动,她想要睁眼查看,却发觉浑身僵硬如石,分毫不能动弹。
怎么回事?!
是李坤?不对!此妖妖力竟如此强横?难道睡前分给慕挽星与孟织的丹药,全然无用?是我大意了......
华泽芝......
华苓月眉头紧蹙,黑暗之中空无一人。她正以为是幻听,那道声音又轻轻响起:华泽芝......
华泽芝?那是谁?
她随脑一想,那声音居然正儿八经回道:是你啊,你忘了吗?怎么能连自己都忘了?
荒唐!我华苓月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自幼长在晴雨谷,随娘亲学医问道,从未有人敢口出狂言,给我改名!
那声音温和道:你真的忘了吗?忘了那些苦苦挣扎的岁月?忘了一心护你的师长?忘了弃医从文的自己?忘了因为随手捡猫而重回这个世界?
黑暗碎裂,漆黑夜幕上闪过无数冉冉星光,如银浪翻涌般砸来。她下意识抬手去挡,可强大的冲击还是震得她头痛欲裂,仿佛被洪水灌了脑子。
那道声音,仍在耳边悠长回荡,渐渐模糊:华苓月莫要忘记,你,也叫华泽芝......记得方才看到的一切,记得原谅他们......
“嘶——”
光亮乍破,她撑着地坐起身,脑袋沉而懵。摇摆一会,才勉强弄清事情原委。定是墨漓被自己逮了,才借那晚抹去她部分记忆。
她脱口便是一句:“好啊!墨漓你他的玩不起!被我看穿测出妖身,就封锁我记忆是吧?!再让我看见你,非给你下两片耗子药尝尝!!”
可所读《妖兽录》中也没见过,有什么猫妖能有消除他人记忆的能力啊。
她正思考,起身环顾四周,发现眼下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只因她惊觉自己竟身处一片深山......深山密林?
又是一连串的记忆回归,整得她头昏脑胀:“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这可比愁,还难愁......”
再愁也得活着,尤其是正处于面对性命危急时刻。
没记错的话,昨夜为护剩下三人安全,她带着慕挽星和孟织,以身试法,继续接近那位死而复生的大师兄。
可怎么还梦游到山中?除非...她脚步虚浮,扶着身旁大树转了两圈,好在雾气淡薄,依稀可辨方位。而她应当是在下溪村后的山上,不过是在半山腰。
那么死而复生的李坤,八成就是蛇妖。可他为何设下此局,怎不在昨夜动手将我们杀了,反而还扔进山来?
正推想,目光不经意落在不远处的一道黑影上。
那衣袂间露出的明艳赤色,莫名眼熟,好像是......慕挽星?
他似深陷梦魇,轻轻摇头。华苓月好奇心一如既往地作祟:手握绝世法器,都有能力杀了钦原,能同大师姐一个金丹境之人一较高下,也会被妖法所惑?
莫不是因分走他的法器,使得他......变弱了?
她蹲在他面前,轻轻抬起他的下颌,凝视着眼前这张脸。长睫轻垂,眉峰微蹙,鼻梁高挺,唇瓣红润。他闭上眼的模样,竟有几分乖软。
瞧了又瞧,她突然想起,过去有人同她的‘背锅摊’做交易,换给她三根中阶怜梦香,似乎是有查探梦境及过往之力的。
另一手刚伸向储物袋,捧他下颌的那只手就被突如其来的,滚烫的热量收紧。
“这是想趁我昏迷,对我图谋不轨?”
他双眸黑亮如星,完全没有昏迷而醒的晕厥感,嘴角勾着玩味的笑意:“我的小师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