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猛一个激灵，环视了一圈，才发现一个微弱的亮光，就在她影子的边缘处。她迅速扎向那个方向，动力背包开到了最大，四肢用力地划着海水。

亮点越来越大，慢慢看见灯光里的身影，四周围绕着雪花似的浮毛。钟离朝那伸出手，慢慢触及，一下子便抱住了。

头盔里透出贾欣满是汗珠的脸，她虚弱地朝钟离笑：「我还以为……是天使来接我了。」

乘着光梯带着落羽从天而降。

要之前，钟离一定会回骂这油腻的玩笑话。

但现在她却一句不说，架着贾欣就咕噜噜地使劲往上。缆绳迅速收缩搅出了一个气泡似的天梯，她们踩着泡沫，呼啦一下，冲出了海面。

钟离把自己锁在船尾的棱柱上，又接着把贾欣锁好，才腾出双手继续撑着她，死命地喘息。小船呼噜噜拖着她们往海边急驰，钟离累得眼冒青光，但还是没敢从贾欣身上挪开眼。

“又小小地失去了意识……”贾欣嬉笑着，状态比海里好了不少，能使上力回应钟离的支撑。

“你可给我坚持到解药做好。”

贾欣看着钟离在头盔反光下一本正经的脸，安心地笑了。

天蒙蒙亮，东方的海平面不再是一抹无光的黑。

钟离拆下自己和贾欣身上沉重的装备，把她拖上了沙滩。跟着自己就失了重心，摔在沙滩里，吃了满嘴的沙子。她呜哇呜哇地边吐边爬起来，没想见贾欣也撑着胳膊支棱起来，跟个没事人似的。

“你不会在逗我玩吧……”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贾欣。

“上次不也这样吗。”贾欣揉了揉脑袋，好像确实恢复了气力。

贾欣才意识到自己连续两次发病，都只有钟离在。

“珍惜吧，等我吃完药，你就再也见不着这样的我了。”

贾欣边说边无所事事地抓了一把沙子。没注意钟离一下伸着手闯了进来，粗糙的手套握住她的脸，拇指擦了擦她的鼻子下方。

擦完甩了甩手，发出一阵嫌弃的声音。

也不知道是嫌那句话，还是嫌鼻血脏。

贾欣拉开潜水服，坐在沙滩上往外顾涌，脱出的瞬间感觉一身轻松。钟离早早地站在一旁，眼里蓝光闪烁，应该是在呼叫不远处的车子过来接她们。

贾欣忘了身体刚卸了重，站起来用力过猛，几步踉跄，被钟离眼疾手快扶住。但钟离也才刚喘过气，结果两人又一前一后地栽倒在沙子里。贾欣呸呸几声，抹掉一脸的沙子，像条鱼似的翻了翻。但却迟迟没有再坐起来，她拉住想要起身的钟离，让她就这么一起躺在沙滩上。

“快看。”

是漫天繁星。

海浪沙啦啦地起落，星星在朝她们笑。

钟离突然觉得握着她的手在发抖，她想起身看看贾欣，却被贾欣的力度阻止了。

小声的啜泣慢慢变大，迎着海浪，逐渐融为一体，好像是大自然里本就存在的音律。

贾欣直到现在才被竭尽全力控制的悲伤冲垮了堤防，她从没想过她要再一次面对贾世英的离去，而且还是永远离去。

她的一生被贾世英计算至此，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确信她十岁前，她们的生活是真的。贾欣宁愿贾世英的形象是梦里的母亲而不是刚才那种，纯粹的理性，但离开前手里的温度却又像现在一样真实。

贾欣放肆地哭喊，好像宣泄完最后一丝情绪，她就再也不会难过了。她抽着鼻子，任凭海风把泪吹干。

不知过了多久，贾欣累了，钟离握了握她的手。

“天亮了。”

钟离坐了起来，看见贾欣冻得红红的鼻头，又转头看向海平面。

云层透着亮，逐渐被染上金色，一片一片晕染开。

钟离见贾欣还没反应，便一手捞住她的脑袋，强行把她推了起来。

“太阳要出来了。”

钟离扶着贾欣，贾欣懒散地靠着她，还在不停吸溜着鼻子。

忽然云层后露出一抹姜黄，接着迅速变深，整片天都变得橙红。太阳躲在云后，光却穿透了所有，海和天都变成了红色。黑暗早在不知什么时候，便悄然没了踪影。

贾欣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色。

她小心翼翼地呼吸，生怕打破这片安宁。

钟离却再也受不了她流满肩头的鼻水，用手捂住了贾欣的鼻子。

“好看吗？以后还有的是！”钟离把手在贾欣衣服上蹭了蹭，拉着她站了起来，“只要还活着。”

她两手啪啪地拍在贾欣脸上，希望她能清醒点。贾欣虚着眼睛，慢慢睁大，伸出双手，一下握住了钟离的手臂。

“我要杀严弘昌，你来吗。”

眼里盛满了朝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