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晓生面对沉默的彭尘,难免有些失望。
自由阵线的农业是他带头一手建立起来的。彭尘带出了好几个队伍,分别主攻净化和生态,这几年好不容易小有成果。看到了即使不依赖企业,也能靠土地自给自足的希望。
“浮光鳞鱼?”
贺晓生有些无可奈何地用眼镜浏览递交上来的审问报告,这是彭尘供述接触生命科学的理由之一。
那是种一指长的半透明小鱼,鳃结构十分特殊,能净化水体里的污染物。因为和某些微生物共生,获得了其代谢产生的抗体,能在重污染的水体里生存。
生命科学送给了彭尘一箱样本鱼,他就这么毫无警觉地把它放进了仓库。持续送来的鱼苗,给后来偷运核弹的小型多脚战车有了可乘之机。
大概就是跟着这些小箱子一起送进来的,彭尘也没有每箱都打开检查。
他们是摸透了这人的性格,才敢这么大大方方地把战车送进自由阵线的仓库。
贺晓生没跟彭尘多言,她太了解他了。一个眼里只有研究的学者,他最喜爱的物种就是鱼类。贺晓生没办法苛责他什么。
贺晓生也不是没留个心眼。仓库在地堡相邻不远的地下,这里并排好几个小型地库,是战前用来保存弹药的地方。每个地库都设有三重密码门和生物认证。她只是清空了其中一个,用来存放自由阵线的成果。
战车显然采集到了彭尘的指纹,而后黑开了弹库的大门。生命科学接触彭尘的目的明确,明显就是针对他一人设计的手法。
葛瑜很清楚如何对一个学者投其所好。
葛瑜。
晨心阳独自一人回来时,贺晓生还很是奇怪,直到她转述了贾欣的事。这个一开始就出现在贾欣要求里的名字,终于又出现在她的大脑里。
葛瑜要对付严弘昌。生命科学的内斗,贺晓生乐见其成。
但核爆,贺晓生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对好不容易恢复的生态造成新的威胁。
他们考虑清楚了吗,这样做值得吗?
贺晓生在审讯室玻璃窗的另一面,沉默着。
潜意识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也许并不仅仅是内斗这么简单。
贺晓生也是头一次听说黑阙这个名字,严弘昌如此保密,连她都不知道。这里面可能有难以想象的大坑,那到底要不要跳进去?
至少贾欣这一次,并没有向她寻求帮助。
贺晓生沉思良久,终于还是摁下了对讲话筒的开关。
“我们丢了一枚核弹。”她对彭尘说。
彭尘的灰帽子捏在手里,听见核弹两个字时,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帽子的布棱深了不少。
“你知道,我没办法不惩罚你,大家都在看。”
贺晓生看着彭尘,低垂的脑袋似乎正反省自己的失职。
“你自己……有什么建议吗?”
彭尘大概早就想好了自己的结局,抬眼湿漉漉地看着贺晓生,手慢慢摸在了话筒开关上……
贺晓生没有接受他的提议。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面对一堵白墙出神。三两分钟后,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白墙的一角发射出扫描光线,滋滋的摩擦声随之响起,贺晓生抬起军靴,嗒嗒地走进缓缓打开的密室。
站在密室中心,漆黑的室内覆盖着一层微弱的蓝色亮光,一环环打在贺晓生一袭白衣之上,好像站在海洋里。
“我们的协议里,应该不存在秘密。但现在,我突然知道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名字——
“黑阙。”
蓝光闪烁着,似乎在理解她的话,贺晓生静静地等。
“系统内并未找到相关词条。”
“让管理人来和我对话。”
贺晓生有意把这个词放在台面上。如果管理人想私下瞒住赭石,那现在他已经失败了。
“贺晓生。”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男声出现,是周年庆那个唯唯诺诺应付市民的声线,但现在却掷地有声。
“我在等你回答我。”
贺晓生没有丝毫退让。
贺晓生知道这个AI的秘密,这些事全被她的前任们记录在了笔记本上,那是AI的眼睛所看不到的地方。
贺晓生所有懒散表演,都是为了迷惑唯一观众:赭石。
现在,她依然在表演,她想看看这个自以为是的硅基生物,何时才会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
黄雂回到了临时的办公大楼里。
赭石的设备在地下运转着,他们在这之上承受着氤氲的电子元件味。
黄雂一进办公室就觉得怪异,斜对面的管理人办公室门窗遮蔽得严严实实,但似乎并没有别的人参与这个秘密会议。
所有同僚都在他们应该在的地方待着。
她看见隔壁房的治安部长没个正经样,背对着他的办公终端,手里握着个小型设备,不知在摸什么鱼。
“房永良。”黄雂一出声,这个男人就一脸眉头地转过身来,“管理人在吗?”
“刚看他在里面。”
“搞什么呢?”黄雂小声喃语着。
没想房永良接上了话:“不让进,你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