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看。”几近哀求。

“别看。”钟离的下巴尖抵在她头顶上，“这不是你的错……是严弘昌。”

贾欣咬紧下颚，用力磨得嘎吱作响，一只手扣在钟离的胳膊上，颤抖地抓着，手上一块红一块白，青筋隆起。

“是我。是我……”贾欣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她还记得自己对杀戮的渴望，那一阵癫狂，到现在依然清晰得可怕。“让我看。”

几秒后，钟离挪开了手，但依旧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晨心阳挡在贾欣面前，那张愤怒的摇滚面罩后面，是一双湿润的大眼睛。

“别看。”晨心阳在请求。

贾欣低下头，深呼吸，抬起，对上了晨心阳的眼睛。

晨心阳闭上眼，慢慢挪开了身子。

贾欣见惯了残肢断骸，但她头一次感觉心脏骤停了似的。

就在刚才，她还跟这个人说过话，他还替她做了深潜的外部保障。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整个人木楞着。

“……我刚才，在你脑内注入了类似晨心阳疫苗的改写病毒，应该还能坚持一阵，才会被你的防壁自动清除。”钟离的胳膊随着话音起落，轻轻摩挲着贾欣，“情绪疫苗，你现在不会有超过精神阈值的情感，这是正常的。”

原来不是冷血。

贾欣还以为自己现在像个死人，是因为这才是她的本性。

方浩不知从哪找了大大的篷布，搭在尸体上，裹了裹。和幸存的医护们一起，搬离了贾欣的视线。晨心阳转过身，贾欣才注意到她背着个包裹好的人形，整个都黑黢黢的。

“不会有追兵了。”晨心阳看着天空，抛下这样一句话。

她们像三个丧家犬，坐在地上，等待贺晓生的第二波接应。方浩带着人忙完，独自一人走了过来。剩下的人躲得远远的，恐惧在人群里扩散，贾欣看在眼里。

他们害怕她。

方浩走到她们面前，打算蹲下，谁知外骨骼因为损伤发出一声巨大的嘎吱声，像卡了动作似的一下摔在了地上。

“你在逗我们笑吗？”钟离没放过他。

“也对？”方浩歪着身子爬起来。

却没一个人笑出来。

方浩咯咯啷啷地坐到了晨心阳边上，递上了几支治疗剂。四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黑烟缭绕下的夕阳，低垂在她们要去的方向。

回到地堡。

贾欣本该担任安慰晨心阳的角色，但她现在却被自己吓得不轻。只能默默地看着晨心阳，她背着吕兮的尸体，转来转去，不愿交给任何人。

钟离面对她俩有些分身乏术，方浩默默留下一堆补给，就闷头扎进了新的救援任务。

自由阵线似乎还要帮管理部收拾白燕潸一路追来的烂摊子，救援安全区难民们。

终于，熟悉的军靴声嗒嗒响起。贾欣裹着毯子，坐在地堡一个不起眼的空房间里，看见那位纯白的指挥官走向了她。

破晓者不由分说，拎起她就往晨心阳那走。贾欣都不知道贺晓生有这么大的力气。

“晨心阳，你负责小队的伤情评估。”贺晓生莫名其妙的开场白，腾地把贾欣甩在晨心阳这个木头人身边。

变成了两个木头人。

“你们四人跟随第三批队伍，去安全区参与救援。”

四人？

贾欣眼神飘忽，看见和钟离一起站在门口的，还有一个陌生姑娘，扎着对羊角辫，个头不高。听见贺晓生的话后，她便朝她们走来。

“我看你伤好的差不多了吧，他们用的药剂都是你拿回来的‘特产’。”贺晓生对晨心阳说，微微仰头，朝她摊开手，“晨心阳，让吕兮好好离开，你这样她不会舒服的。”

晨心阳面对贺晓生，默了几秒钟，终于老老实实地把背上的人放下抱在手里，但依然，没舍得放手。

晨心阳：“等我回来可以吗？”

贺晓生：“那你快点回来。”

贺晓生接过吕兮，身子一沉，倾斜着抱住了。

贾欣没想接着就是一脚挨在自己腿上。

贺晓生踢完这脚有些没站稳，撇着嘴道：“贾欣，你是小队队长，负起责任！——这是你们的医疗队员，李青旋。”

名叫李青旋的小姑娘表情不太友善，像看见魔鬼一样直勾勾地盯着贾欣。

“先给我打起精神，出去救人！”贺晓生直起腰杆，又踹了贾欣一脚。

贾欣本以为贺晓生会惩罚她，但她却丝毫不提。贾欣没躲开任何一脚，她享受这种肤浅的体罚。

“晨心阳，评估状况，可以就立刻出发。”贺晓生显然被这两木头人搞得有点恼。

钟离看不下去，走进来稍稍扶着贺晓生，怕她再一脚就把自己踢滚在地上。

“走吧。”钟离对她们说。

贺晓生自己硬是抱着吕兮，没找别的帮手。贾欣走过她时，她没好气的又对贾欣交代了句：“在路上把报告写给我。”

贾欣知道贺晓生在说什么，但贺晓生移开了视线，“我知道你们想报仇，但是救人的立场上，我们和管理部是一样的。严弘昌自己找死，我会满足他。”

贺晓生在给她们底气。

贾欣像是想起什么，没头没脑地对贺晓生说：“你别穿白衣服了。”

“？”

“我……会写在报告里。”

贾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嫌白色扎眼，她也只找到这个理由。看见贺晓生走进来的那一刻，贾欣甚至想象出了一朵鲜艳的红花摇曳在她的脖颈上。

贾欣对自己的潜能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