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教官的魂魄依旧穿着那身作训服，一丝不苟地重复着立正、稍息、齐步走的动作。

魂息在阳光下有些透明，脸上也没有生前的笑意，只剩…一种机械、执拗的茫然。

林弱弱知道，这是逝者心愿未了，或有未尽之言……有些魂魄甚至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只是不断重复着生命最后时刻那段短暂记忆里的行为。

就像是，在等一个，没有下达成功的‘解散’的指令。

通常这口未尽之言带来的念想，最短会在人死后的第七天消散。

—— ——

军训重启后的第四天，天空飘着绵绵的细雨。

看着不大，却是很绵密的雨幕。

各班级教官纷纷下令，带队到就近的走廊或架空层下避雨，或在廊檐下原地修整、站军姿。

林弱弱她们班，很自然地退到了女生宿舍前的架空层下。

正前方，便是…那片草坪。

所有人都默默望着雨幕，沉默着。

大家都还记得，有一次休息时，苏晴教官曾笑着对她们说：“等哪天凉快了，或者干脆下点小雨，咱们就在雨里练一次！感觉肯定不一样~估计别的班又得说咱们出洋相~不过，也算是带你们正大光明淋一次雨！成年以后啊，再想淋雨，恐怕就得等失恋喽~”

这话当时引起大家的一阵笑闹。

现在，倒是下了雨…

林弱弱看着仍在雨中笔挺地站着军姿的苏教官的鬼魂。

又看了一眼，队列正前方雨幕中的陆教官，他似乎也在看着那片空地…

那一刻，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没有太多犹豫，林弱弱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径直冲进了细密的雨帘中，稳稳地站到了苏晴鬼魂正前方的位置上，目视前方，立出了一个标准的军姿。

苏晴的鬼魂像是有所感应，机械地下达指令：——‘军姿准备！’——

宋明玉和章文峰愣了愣，随即叹了声，毫不犹豫地也冲进了雨里，按照队列要求，站到了林弱弱身边。

紧接着，与他们关系比较近的几个女生，像是明白了什么，互相看了一眼，也默默的走进了雨中的队列。

就这样，三班的同学一个接一个，沉默又坚定地走回了那片被雨水打湿的草地。

同学们在苏晴鬼魂的面前，自动整队，站成了最初……由教官亲手排列的那个方阵。

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沙沙的雨声。

林弱弱也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是泪，还是雨水，她只是跟着苏晴鬼魂的指令，完成一个又一个的动作。

——‘立正——稍息——立正——’——

——‘向前看！’——

——‘向左看！’——

——‘报数！’——

“1。”林弱弱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操场上所有人听清。

“2！”

“3！”

“……”

陆翰看着这一切，先是震惊，随即…隐在铁血之下的柔情和哀伤、还有他的理解和感激，同时涌上了眼眶。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跑进方阵正前方，动作标准，原地立定，转身面向方阵，抬手敬礼。

接着，吹响了胸前的哨子。

“嘟——！”

“全体都有！”

陆翰的声音带着不可察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洪亮，“解散！”

喊完口令，他又转身，面向苏晴鬼魂所在的位置，以一个标准到极致的军礼，代替她站定了指挥官的位置。

林弱弱小声哭着，并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泪失禁哭…还是…就只是单纯的…想要哭。

她看到苏晴的鬼魂，被细雨穿透的身体，越发凝实，然后停下了所有动作。

鬼魂脸上机械的表情逐渐柔和，像是…认出了这是她的爱人…认出了这群被她短暂保护过的学生。

苏晴的鬼魂和林弱弱有一瞬间的对视，她缓缓举起手，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随后，凝实的身影又被雨水冲刷的透明，从边缘开始…化作点点微光，缓缓散在了懵懵的雨幕之中。

方阵…依旧很安静。

许多同学的眸子也泛了红，在没有任何指令的前提下，众人异口同声喊道：“报告教官！三班申请解散！”

陆翰放下敬礼的手，再次吹响哨子：“解散！”

—— ——

林弱弱没有直接回家。

她给易简打了个电话，随后便去了师父的道院。

见她闷闷不乐，师徒二人也没有多问，只是按照她信息里要求的，准备了长明灯和加了朱砂特制的宣纸。

林弱弱闷声进了画堂，边默念着往生咒，边画着今日雨幕下的一切…

《未尽言·庄重雨幕》

未尽之言，留念此间，随雨消散。

—— ——

军训的这件事，林弱弱后来也和任未眠提过。

只是…这两人都没有选择将这件事画到漫画、或是重编进自己的故事里。

安大国画系三班在雨幕中自发集结成全阵的事迹，登上了军报与市民晚报的头版。

英雄，自会被时代与人心铭记。

已无需任何多余的笔墨渲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