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的目的地，是南山后山半腰一处废弃的道观。

妈妈说，这些年，爸爸的骨灰始终压在道观的香案下。

林弱弱抱着贴满了符纸的铁皮糖盒子，跟在任未眠身后朝地图标记那一点走着。

易简和师父带着家伙事儿，和他们保持距离。

一路上，很安静。

除了铁皮糖盒子里面偶尔传出来的叮当响声，就只剩林间鸟鸣和风声。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才看到那座连院子都没有的破旧道观殿宇。

任未眠拉起她的手，朝着摇摇欲坠斜在门梁上的半扇门走去。

门前，林弱弱依着师父交代将糖盒子放在门栏上，点燃三支清香，跨过糖盒子，走了进去。

大殿破旧不堪，根本看不出原本模样，香案上那个黑曜石雕刻的香炉落满了枯树叶和蜘蛛网，林弱弱简单清理了一下，念着法咒，将三支香插进香炉。

只一瞬，门栏上的糖盒子被一股无名风掀到屋外，盒子里她选的水果硬糖也滚了一地……

在回身，香炉中的三支香不知何时，也灭了。

林弱弱像是早就料到，从包里拿了糊着符纸的火柴盒，再次将其点燃。

门外再次涌入一阵风，吹的那半山门扉咯吱作响，却没有吹灭清香。

“我来见你……你还不高兴。”林弱弱小声嘟囔，在香炉前恭敬拜了拜。

随后，她依照脑中牢记的法阵，脚踏禹步，在地面凌空踏出一个八卦法印。

法印渐成，她脚下便沉重一分，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

“林正毅……你是想看我哭吗……”她这句话刚落，身上顿时一轻，法阵也顺利完成。

“弟子林弱弱，以阴阳引魂法阵，请此间魂息林正毅，现身。”

林弱弱撇着嘴，强忍着泪，看着消耗明显异常快的清香，咬破自己食指，将指尖血滴在香炉内，“不出来，我就画血脉大阵……我可是连这个也学了。”

殿外，隐约察觉到异常的任未眠，想起洪大师的叮嘱，再次朝后面退了退。

—— ——

——‘你啊……’——香炉上方卷起一小股尘埃，案前逐渐凝聚出一个模糊的虚影。

林弱弱念着法咒，引着虚影进了法阵，看着越发凝实的虚影，再忍不住，小声哭了出来。

——‘别哭。’——

林正毅和她上次在法会上见到的不一样。

困在这里的林正毅身上穿着破败的青色道袍，发丝凌乱，除了皮肤灰白，连双眸也看上去与活人无异。

“我送您走……好不好？”林弱弱抬手胡乱抹着眼泪，抽噎着望向父亲，“我愿意……放您走了。”

——‘爸爸……还能再拼几年，把那些孽债，再多平一些。好不好？’—— 林正毅伸出手，虚空轻抚着女儿的头顶，‘再等爸爸一等，好不好？’——

“不好。”林弱弱用力摇头，向前迈了一步，“爸爸……我前些日子，遇到了困在世间不得超生的生灵，遇到了被执念束缚在自杀循环里的同学，还有……师姐的外婆。爸爸，活人的执念……才最可怕。”

——‘你还小……’——林正毅心疼的看着女儿，‘爸爸留下的禁忌还有批文……这些因果，都要落在你身上。你怎么接得住。’——

“那我就可以将您困在人世间？困在阴司了？”林弱弱哭的有崩溃，“铁皮……糖……糖盒子，我装了好些……好些念力进去，为的……从不是，我能汲取什么……是想让那些念力足够支撑我让你走。”

——‘爸爸不要紧的，转世有什么好的？转世……’林正毅语调也跟着哽咽，‘转世就忘了一切了，忘了我的弱弱……忘了，爸爸犯的错……宝宝，再给爸爸三年！三年……我定能解开那批文……好不好。’——

林弱弱摇头，双手捂着小脸，大口呼吸，调整情绪。

半晌，她放下双手，眼底的坚毅和年轻时的林正毅一模一样。

“师父……答应我今年能办生日时，我就猜到……您在人间逗留的期限到了。”林弱弱努力扬起笑脸，“若……我不主动来送您。那您一定会用往生来换阴德……爸爸，我不想你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世间，我想……你来世幸福。”

林正毅说不出话来，只是满眼悲苦的看着他真的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的大限，也正有此意。所以才冒险在法会上现身去见她……原本以为，还能再稳她三载。

——‘长大了，不好骗了……’——林正毅苦笑了声，‘爸爸不想你彻底进到玄门，你妈妈也不愿意……她最近骂我的次数都多了。’——

“我可以。”林弱弱站直了身子，“爸爸，他叫任未眠……对我很好。也帮了我很多。也让我知道，成全…比守护要重要。”

林正毅不在意什么任未眠，只是听到她最后一句，眼底那股子坚持淡去不少：——‘你和祖师爷……发过誓了。’——

林弱弱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从香案底下抱出一只四方的黑陶骨灰坛，轻轻放在林正毅魂魄的脚下，而后双膝跪地：“弟子林弱弱，恭送……林正毅师伯，魂归本位。”

林正毅低眸看着身上泛着印记的女儿，感知她身上强大的念力，既欣慰又心疼，他心底那些不舍、难言，都散了。

——‘玄门……第三十九代弟子林正毅，得……后辈弟子林弱弱召请……今日，魂归。’——

林弱弱下意识要去抱住爸爸渐渐消散的双腿，却及时用指甲掐着掌心嫩肉，硬生生顿住。

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从门槛处咕噜噜滚了进来，恰巧停在骨灰坛边，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泣不成声，在师父和师姐进门之前……拿起那颗糖，朝两人作揖，踏出门外。

远处，任未眠拿着空空的铁皮糖盒子上前，将那颗糖装了进去。

林弱弱有些委屈地歪歪头，任未眠将她单手抱进怀里，带着她朝山下走去。

身后的殿内，传来师父苍劲而平缓的吟诵声音：“尘缘已了，前路昭昭。往前走，莫回头。”

林弱弱紧紧抱着铃铛响的糖盒子，无言点头。

她很棒，她……战胜了属于一个凡人的，足以困缚万物灵识的执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