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这些年……在没有触碰过爸爸手掌心一样,哪怕是轻轻碰一下。
林弱弱的指尖悬停在拂尘上方,她深吸一口气,那股子清苦的香气汇入肺腑,混着哽咽被她咽下。
她先是抬眸看了眼邱璇机殷切又执拗的脸,目光掠过周围神色各异的观礼者,最后落到师父沉静的脸上。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邱璇机,也对着拂尘,拜了三拜。
“邱叔叔……谢谢您将这些送来。这是爸爸的东西,我……私心里很想留下。”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拂尘上,语气坚定,“但……我修行尚浅,位份低微。玄门浩如烟海,我不过是刚找到岸边的一粒沙。大弟子的信物,太重了。我接下,不如您或是未来某位师兄承接,更有用途。”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眼眶已微微发红的邱璇机,“我今日所求,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得以踏入此门,从此不再以‘外门’之名修行。我想……一步一步,去偿还我该还的债,消解我该平的孽。”
林弱弱看向师父,嘴角委屈地往下撇了撇,却又努力克制住,声音里带上了濡湿的鼻音:“师父,林弱弱此生,只认您一位师父。弟子愿入您门下,恳请师父与诸位前辈……继续授箓仪式。”
殿内一片寂静。
邱璇机紧紧盯着这个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娃娃,握着拂尘的手背青筋微露。良久,那绷紧的肩膀终是缓缓松了下去。
他叹了一声,俯身将玉佩、铜钱剑以及拂尘仔细包好,头不回的朝着身后洪金亮的方向掷了过去:“东西……我留在你师父那,何时……觉得你能拿得起,便去接了吧……”
他缓慢转身看向已经起身的洪金亮,苦笑了声,“哎……我也困守执念多年,也罢,也罢……且容我,也清静些时日吧。”
“师兄。”
洪金亮朝他恭敬一揖,“您将山门、将玄门一脉,带领得极好。是少有的好掌门。莫再困于……昔日谁人取舍、又或自身是否‘配位’的桎梏之中。金亮此生虽无缘与师兄同归一门,但……大师兄的血脉,我洪金亮早在祖师爷座前立誓,必倾尽全力,护她周全,引她向道。”
“随你……”邱璇机听着这声少说阔别了十年之久的‘师兄’两字,声音跟着有些低哑。他转身对着众人在一稽首,不再多言,如来时一般,径直走出了正殿。
林弱弱没有回头,只是看着他路过自己时,青石板上他被拉长又缩短的影子,无声言谢。
易简和洪金亮交换了一个眼神,清了清嗓子,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殿内重归的肃穆,也连接上中断的仪式。
林弱弱重新做起手势,低眸听着那些赋予她新身份的字句。
她知道……自己方才拒绝了什么。
但是她记得爸爸说过,不想接便不接。
她不想接。
至少现在不想。她想让爸爸干干净净、了无牵挂地去往来世。
她也想,有更多的时间陪着这世上那些爱着自己的人们。
努力去还,努力去解。
努力的成为一个可以长命百岁的,林弱弱。
香雾缓缓盘升,烛火也在静静燃烧。
殿外的编钟声又起,殿内的仪式也在继续走向它的完成。
—— ——
道院门外,几辆车子静静停着,旁边还有一辆中型巴士。
沐一晨陪着爸爸妈妈以及让任未眠一直侯在外头,等着仪式结束,接一行人去中饭。
杨茉莉从邱璇机带人闯入时,就变了脸色,要不是被沐有乾拉着,怕是早就冲进去。
这会儿见他又浩浩荡荡走出来,心底突然泛起一股异样……那是一种,和他看向自己时,漏出的浅笑,一模一样的,放下。
任未眠看着红了眼睛的一家三口,心下很是感慨。
这般无条件的爱护和陪伴,才是真的家人……有时候,血缘亲疏,或许真比不上日久年深积淀下的真心。
几个人又等了片刻,直到太阳的温度逐渐变得热辣,道院的木门再次被推开。
林弱弱换好了连衣裙,在身后师父和师姐宠溺的注视下,蹦蹦跶跶地扑到上前接她的家人怀中。
结结实实地拥抱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向一直安静等在一旁的任未眠。
小脸微红,她还是走上前,轻轻回抱了他一下。
“恭喜~”任未眠轻声说道。
“啧啧。”易简咂咂嘴,“还去不去吃饭?在抱一会儿,糖分超标,我就饱了。”
洪金亮抬脚踢了她一下,笑着看向害羞的弱弱:“我已经和你父母说好,这次小任回乡祭祀,你跟着过去。”
“她没有假。”沐一晨眉心立刻蹙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妹妹从任未眠身边拉回半步,护在身侧,“而且她从来没一个人出过远门。”
“哪有那么夸张。”杨茉莉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拉过林弱弱的手,招呼着众人先上车,“不是还有小任?小任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况且路程也不远,高铁不过一小时光景。”
几人依言各自上车。
留下被挤下车的易简一个人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有点懵。
“不是?!”易简无语地看着扬长而去的两辆私家车,回头看了看走出道院地客人们,咬了咬后槽牙,“行!诸位前辈、师兄师姐,这边请,咱们的巴士在这边——”
她换上一脸明媚假笑,带着一行人上了巴士。
道院屋檐下,那套珍贵的符箓编钟,忽然被一阵不知从何处旋起的风拂过,几枚钟槌轻轻晃动,相互碰触,发出几声极轻微、不成曲调的嗡鸣。
像是谁在回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