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迟疑着碰了龙柱。
指尖滚烫,视线一阵斑斓,周围场景迅速幻变成一座竹楼。
露台从高处延伸出去,下面是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水,水上漂浮着一朵朵白花。周围天色红亮,不知是日暮还是初晓。露台与里屋之间,竖着一面屏风,屏风晕染了杂乱的红色,像一丛丛带有尖刺的红色灌木,看不清后面是什么。
“名字?”平和但是听不出感情的低沉声音。
这就是那位大佬。
我把名字告诉他。
也许因为是幻境,我心中没有压迫感。
“大名呢?”
“这就是大名。”我抿了抿嘴,“我父亲是周姓,他给我取名字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一直喊‘周、周、周……’所以我就叫周周。”
屏风后沉默一下。
我听见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他说:“罢了,根据大考结果,你落榜了,去向待定。”
我心里一沉。
“落榜?”
对方简洁迅速地说道:“正是。你不能转去驯兽部,不过留在封疆部远比去那个养猪场要好,你落榜反倒是好事。”
“驯兽部不是畜牧的地方。”我脱口而出。
我不常反驳别人的话。
不管对谁,我一般都是认真倾听,表达认同。
但我不喜欢他嘲讽严晔。
我说完又有些紧张,因为做择业问询的都是超级大佬,这种人我一辈子也只能见一次,要好好抓住机会,不能得罪他。
“对不起,失礼了。”我试图挽回。
“你为何不愿留在封疆部?”问询者平静地问。
“我不喜欢打打杀杀……”我说。
“你为何不喜打打杀杀?”
“会受伤。”
“你若是够强,就不会受伤了。”
“再强也会有更强的人。”
反驳了第一次之后,我好像有点停不下来。我内心深处的直觉在阻止自己说这些。
“那就变成最强之人。”他用无聊的声音说。
“只要一直战斗,就算是最强的人也会受伤。”
“为何?”屏风后的人问。
我小声嘀咕:“你一共问了我三次‘为何’,但是做择业问询,应当由我来问你才对……”
屏风后又沉默了。
“前辈。”
我连忙补充头衔,心里开始后悔。
“对不起,前辈,是我僭越了……”
“你问罢。”屏风后的人只是平静地说。
我觉得他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跟我目前为止遇到过的所有“前辈”都不同。他好像真的把我说的话听进去了,而不是当成什么“无知稚子的胡言乱语”。
“为什么……”我一边想一边说,“我们总是身不由己?”
“此事你该问先贤圣哲,不该问本座。”
我想了想:“说不定前辈你死后几千年,也会被称作‘先贤圣哲’。我只是提前几千年问了这个问题。”
“修道界的忌讳是,不能跟快飞升的人说‘死’。”
虽然他声音冷漠,但我没听出怒意。
“哦。”我愣住,“恭喜前辈……”
这是位快要飞升的前辈。
那我今天随便说什么都无所谓了。
“继续问吧。”
“……但是飞升跟死不是差不多吗。”我看着自己跪在蒲团上的膝盖。
露台竹板有缝隙。
我能看见下面的黑水,正冒出一圈圈银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缓缓升起。
“哦?”屏风后传来他沉沉的声音。
“你不知道死后会怎么样,别人也不知道你死后会怎么样,死人不能跟活人再有交集。飞升……跟这个差不多。”
忽然,我被巨大的阴影笼罩了。
过了会儿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我的影子。
我回头,看见一轮我从未见过的巨大圆月。
它几乎占据了我的整个视线,从黑水中缓慢上升,上面的沟壑轮廓都如此细致,纯白如真正的天上明月。但是它太大太大了,完全没有美感,只有一种压倒性的惊悚,我心中充满了恐惧。
“好了,问询结束。”
屏风后那人声音冷沉。
“我建议你去养猪场。”
一瞬间,我被推出了竹楼。
我的手从龙柱上拿下来,旁边站满了人,所有人脸上都写着迷惑。
“你怎么花了这么久?你的手皮太厚了,跟龙柱连接不上吗?”白晨钟把我拉走。
“问询花了很久。”
“不可能,这广场上站着几千个人,做问询的前辈不会在每个人身上浪费这么久。”
“我不知道,可能我惹怒他了。”
“算了,回去吧。”白晨钟带我上了飞剑。
回去的路上,她问我准备去哪儿。
“去驯兽部。”我说。
“什么!?”白晨钟一脸不可置信,“你是封疆部收养的孤儿,你可以直接留在这里!为什么去驯兽部?”
白晨钟想当剑修,想留在封疆部。
所以她对我的决定很不满。
“我喜欢的人在驯兽部……”我说。
“你能不能有点志气!”白晨钟怒道。
“去驯兽部就是没志气?”我反问。她火气很大,我也有点上头。
白晨钟的飞剑一个甩尾停在我门前。
她指着我道:“去驯兽部不是没志气,但是为个男人去驯兽部,就是没志气!”
我更加生气了。
原因是,我觉得她说的对。
我是没什么志气。
我打开门:“我不适合封疆部,我不喜欢打打杀杀。”
“你也不喜欢养猪养羊!你上次看见山猪都要跑出三里地外了!”
“驯兽部!不是!畜牧的地方!!”我用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吼她,然后把门摔在她的脸上,“不管你怎么说,我一定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