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渡月尊者飞升前三天，我最好不跟他见面。但在严晔看来，星姑是终虚庭送给渡月尊者的礼物，于情于理都应该在他飞升前陪着他，否则就会露馅。

严晔对我承受的压力根本没有概念。

我磨蹭了一会儿，还是换上衣服去浴月湖。

这里依然是黑水荡荡，无边无际，大片芦苇丛看起来很孤寂。小船晃得我想睡觉，又有点微妙地想吐。这可能是因为我太紧张了。我紧张的时候会想吐。

“你怎么来了？”

尚未登岸，我就听见渡月这么说道。

他听起来有一点惊讶，但并不是反感的那种惊讶，而是偏向喜悦的惊讶。我又不能将其认定为惊喜，因为他脸上看不见一丝笑意。

“我来……看看你。”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不知道手该怎么放，脚该怎么迈，气该怎么喘。当渡月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时候，我仍然像木头人一样僵在原地。

我想，如果我真的是星姑，那什么“虚星换月”之盟肯定是达不成了。这样一来，十年前魔域与终虚庭就会两败俱伤，严晔不会杀死星姑，我现在也不必在终虚庭面对渡月尊者……我在想什么，我正站在渡月尊者面前呢，我是傻子吗。我是？我就是吧？

我真的不知道我的大脑是怎么运转的。

它快要崩溃了。

我这才只跟渡月尊者说一句话。

“……多谢。”渡月尊者清了清嗓子。

很奇怪。

他似乎也有些僵硬。

也不知道是不是紧张之下错觉，他看起来似乎……手足无措？

他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纹丝不动，周身的细细锁链都没有发出声响。

我能听见风声。

我们在风里沉默。

只要放松一下泪腺，我就能瞬间流出尴尬的眼泪。

我想逃走。

“你要喝茶吗？”渡月尊者问我。

我努力找到一句礼貌又不失优雅的话：“好的。”

他抬手轻拂，茶案上出现两杯热气腾腾的玉露清茶。

我们再次陷入沉默。

我知道，他在等我说话。

因为他正在用琥珀色的猫眼看着我。那双眼睛很浅，很乖巧，带着好奇。如果忽视他充满掠夺性的身躯，他真的就像一只波斯猫。

然后我说：“你吃鱼吗？”

我立即希望地板上出现一个洞把我埋进去。

“啊……？”这句话显然让我们两个的尴尬程度更上一层楼，渡月尊者犹豫着说，“吃吧？”

我又开始希望地上出现一个洞，把他也埋进去。

但是这两个愿望都没有实现。

我拿了一条洞庭湖带回来的鱼干给他。

他没有伸手接。

我窘迫得快烧起来了，恨不得把自己伸出的手砍掉。

可能在一秒后，也可能是在半年后，他微微倾身，咬了我手里的小鱼干。

他咬到了我的指尖。

神经末梢传来尖锐的刺痛，更多的是柔软的湿热。

我捏着鱼尾的手指，连带着这半边身子，全部像灌了铁一样僵硬。我无法从他嘴唇上移开视线——他尖尖的犬齿，齿间移动的柔软舌头，半垂着的眼睫毛。

然后我发觉他不是不小心咬到我的。

他就是在故意咬我。

用细密轻巧的触觉，紧凑地在手指上压出印子。当我想蜷起指尖的时候，他就伸出舌头，慢慢将我舒展。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几乎吞没了我的两根手指，正在用舌尖细细清理着指缝间的盐分，把皮肤上每一丝微小的纹路都润湿弄脏，再吮吸干净。

我的思绪已经离开了身体，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当他松口时，我的手指从他唇边滑下来，湿痕一直划到他的下颌，他抓住我的手，在指节上按了一个吻。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又在凝视我了。

我试图说一点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陌生的噪音。

呜。或者，咕。

类似这样的。

无法形容。

“不要担心。”他又小心亲了我的手背，“会没事的。”

我不知道他认为星姑是在担心什么。

可能跟她临死前探查的事情有关。

她在做危险的事情吗？跟严晔有关的，危险的事情？

我不知道。

但是我自私地不愿意把这句话当做是说给“星姑”的话。

如果这是在安慰我该有多好。周周，不要担心，会没事的。如果这么说多好。

渡月尊者轻叹：“谢谢你来看我，星姑。”

我真可悲。

“也谢谢你。”我小声说，心里想的是，谢谢你安慰我，“……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