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中年男人在门口站定,行了一礼,声音有些紧,说道:“下官周凡,苏州织造局上京联络官,见过裴夫人。”
絮凝把茶递过去,温度刚好,说道:“周大人不必多礼,这里不是说话的地,跟我来。”
周凡没接。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搓着,像是在犹豫什么。
“周大人。”絮凝先开了口,先给他一颗安心丸,她轻轻抚摸袖子上的金花花纹“你送来的料子,我收到了。”
周凡的肩膀很明显松动了一下,他接过了茶,跟着絮凝往更隐蔽的隔间走去。
“那料子……”他顿了顿,一边走一边问,还是有些不放心,“夫人可还喜欢?”
絮凝也不拐弯抹角了,说道:“珠花云料,这可是官家宫中布料。周大人一个七品联络官,胆子倒是不小。”
周凡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张了张嘴,最后又咽了回去。
絮凝摇了摇头,说道:“你以为你为什么还能在这里?你送我那匹布,我第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宫中的珠花云料,要不是我自己找人又绣了一些东西在这料子上。若是懂行的人在这里,早就识出来了。周大人还能安然无恙戴着这顶乌纱帽?”
周凡猛地抬起头,直直看着絮凝,急道:“原是如此?我说这料子怎么有些不一样,但看着却是像我送的那匹布料。”
絮凝说道:“别在这里装傻,你看到我一个人在主堂,就过来找我。说明,你早就知道我穿的是什么,你……”絮凝眼神冷下来,扫向他,“你有求于我,你在赌我识货。”
周凡深吸一口气,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实在太聪明了。
“你也不傻,你知道当然不能送给官员皇家专用的东西,在我改动这匹布料之前,你已经改过一次了,所以才敢送出手。”絮凝一字一句道,“可惜不巧了,我记忆力一向很好,出入过宫中几次,陛下皇后都穿的是这种料子。”
絮凝把茶杯轻轻往旁边一放,说道:“我查过你,你在苏州制造局风评很好,你若是求财,不会找裴思和,因为裴思和毫无家世背景,更不可能识得这种东西,他算是清流寒门一派。所以……”
絮凝逼近他一步,她身形单薄,却带着几分威胁的压力,轻声道:“你挑选几乎人人都可以凑热闹的婚宴,送上了这匹布。你不是想结交裴思和,你是想认识我,这匹布是给我的。因为你相信年家的大小姐,有这个眼力能看出这是什么。”
周凡大气也不敢喘,他嘴角蠕动着,最后说道:“小姐好眼力,多谢小姐救我一命,没有告发下官。”
周凡改变了对她的称呼。他看向絮凝,已经没有了犹豫,反而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坚毅。
“小姐既然没有告发我,还引我到这里,自然也有小姐的理由。”
“你是聪明人,跟我说说你的事吧。”
周凡沉思了一会,组织好语句,说道:“下官在苏州织造局做了八年联络官。每年押送贡品进京,虽然是贡品,无过路税上交,但……但路上怎么不可能打点一二?除了路上打点关卡,到了京城要打点库管、太监、宫里验收的公公。公费就那么多,上头的人怎么可能给我掏那么多钱?这不够的只能自己垫。”他伸出手,张开二指,“今年已经垫了二百两。不垫?不垫下次差事就轮不到我是小,要是延期交上这贡品,天家发怒……”
絮凝听着,心里不由得对嗤笑官府的低效和贪婪。戴着个乌纱帽,管你帽子高低,手里稍微有点权,全都想多拿一点,最后全苦了下面的人。
周凡说完前因,开始说后果了。
“织造局每年多织几百匹备用,叫‘耗羡’。运输顺利,验收通过,多出来的就私下截留。”周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现下下官手里压了几十匹,这东西不能公开卖,也没有门路私下销。货换不成钱,苏州那边的织工等着月钱,下一批贡品进京又要垫资……”他停下,喉咙滚动了一下,“下官实在走投无路了。”
絮凝一下就抓住了重点,问道:“几百匹?苏州的织工又是怎么回事?”
“是,这料子做的极其考究,苏州雨多,料子怕发霉误了事,所以每次都会织很多。制造局内除了一些定好的织女,还会外包给一些私家织布庄子或者农户……”
“那他们靠这个为生?”
“是……外包给他们的庄子和农户,都在等这笔钱过活。下官负责这些事,要是他们闹起来,只怕……唉……”
这是进退两难。上头有官员压着,下面有工民等着要钱,家底也没多少了。
“周大人。”絮凝说,“你送我那匹料子的时候,就不怕我不收?”
周凡看向絮凝,说道:“就如小姐所说,下官挑选了几乎人人可以凑热闹的婚宴。是下官已经走投无路了。下官只有七品,也不是京城任职官员,没有门路,只能碰碰运气。小姐还没跟我说,愿意见我的理由呢。”
絮凝看着他,唇角弧度恰达好处弯起来,不惹眼,舒舒服服的笑容,贯如外界对她温顺淑德的评价。
“周大人,你手里还有多少匹?”
周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清单,双手递过去,说道:“都在上面了。官品二十三匹,民品五十六匹。”
絮凝接过清单,迅速扫了一眼。
“官品给我。”她说,“民品我也要。”
周凡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他说道:“小姐,官品是贡品,私卖是死罪。”
“我知道。”絮凝打断他,“你想活只能出给我,或者我现在不小心发现了‘真相’,捅到御前去。毕竟,你可是实打实把这珠花云料送给了我。”
“可这是死罪啊。”
“你送给我的时候,难道不知道自己做的杀头的事情吗?”絮凝轻轻补充,“我在京城多年,自有门路,我今日当着你们的面,大摇大摆穿出来,自然有我的本事。况且周大人,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吧?”
“是……”
“但有个条件。”絮凝目光凝重起来,“以后你手里所有的货,先过我这一关。宫里有什么风向,谁订了什么料子,哪家要办什么喜事,你所知道的,都要告诉我。”
周凡沉默了一瞬。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絮凝要的不是他的货,是他的眼睛和耳朵,是要他当自己线人。
“小姐。”他说道,“下官只是个七品联络官。”
絮凝说道:“你豁不出去,自然有的是人,你身后有多少嘴等你喂?除了那些民工,还有你一路过来打点的人。你说你走投无路了,可我收你的布,重新包装好,你自己也知道是死罪。若你我之间不好好合作,我凭什么相信你?”
周凡捏紧了手心,他还在犹豫。
絮凝眼见施压的差不多了,语气放柔下来,温声道:“周大人,我说过,我查过你,你在苏州不管是当地还是制造局,风评极好,你是一个好人,你甚至自掏腰包贴补那些民工打点一路的官员。可你有没有为你年迈的母亲想过?你不要钱,她可要钱治病救命呢。”
周凡终于下定决心,回道:“成交。”
絮凝说道:“周大人,你记住,你可是绑着诸多性命,可千万要跟我好好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