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刚下过一场雨,这会儿天倒是凉爽,风一吹甚至叫人打寒噤。
“最近两个月?我们府上没听说有新来的丫鬟婆子......大公子倒是带回来过几个,但他每个月都会带回来人,有的是从秦楼楚馆赎回来的,有的是别人送的,还有他自己抢的——上个月老爷刚为这事儿发过一次火呢。”
江浸月心一紧:“赵大公子带回府上的人你可都见过?”
“这我哪能都见过,有的几个晚上就又被送走了,或者直接死了的,天明就被从角门拉到城外草坡后面埋了。”说着说着,那丫鬟一脸悲戚,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夫人说大公子身边没有‘知根知底’的,还说看我好生养,要我下个月到他身边伺候。可外面人都说大公子命硬,克妻克子,连头两任少夫人都......更何况我们这些薄命夭寿的!”
江浸月思忖着,兴许她与那小厮暗通曲款,就是为了此事的缘故,然而这种情况,既然夫人已经与她明说了要安排她做妾,那小厮再去禀明他们有情,岂不是明摆着是她不想去侍奉那赵大公子。
于是江浸月便教她找个道婆扯谎,去与夫人说她与赵大公子八字相克,又塞给她两锭银子:“放心收下就是,只当是骗你出来的补偿。”
那丫鬟抹了抹泪谢过,又道:“你们想找的人恐怕早已经换了姓名籍贯,但靠名字是很难打听到的了,不过若是你们有她的画像,我兴许可以找机会留意。”
江浸月忙将邱瑟瑟的画像拿出来给她看。
“这画像还是给我拿着吧,我好方便找老爷公子们房里侍候的姐妹打听打听。”
“这自然。”画像本就是她凭着记忆一点一点磨着元寒晚帮忙画出来的,又拓了好几幅出来,就是为这种情况准备的。
“我们还会在秀州盘桓个四五日,倘若有结果,还请到此处来。”江浸月再次对今日诱她出来道歉,又再三谢过。
那丫鬟走了后,元寒朝从亭外走进来,摸到江浸月手上冰凉,解开自己的披风为她披上。
“阿朝。”
“嗯。”元寒朝应了一声。江浸月没再说话,他却猜到她在想什么。
为那丫鬟的命运,还有被那个赵大公子所折磨的所有女子的命运。
如果要为这世上所有不幸哀悼,是总也哀悼不完的。可若想要江浸月不哀悼,只能使所有遭受不幸的都得到拯救——可他们又如何能救得了这所有不幸呢。
“至少你使她脱困了,姐姐。”元寒朝道。
他陪着江浸月又在亭中坐了一时,直到她一言不发起身,走到亭外,解开拴在柳树上的马绳,翻身上了马却又不知道去哪,茫然地看向元寒朝。
“听说秀州往东二十里就能看见海了,想去看日出吗?”
江浸月眼睛亮起来。
“好久没这样骑马了!”江浸月的声音被风声吞了一半,却难掩兴奋。
虽然前两日他们自仰州来秀州时也骑得很快,但那时心里牵挂着的是如何探看这几家的情况,而不是海边和日出。
离海越来越近,周遭渐渐充斥着咸腥湿润的气息,风也自身后推着他们一路向前。
江浸月单手解下元寒朝的披风扔给他。
“会着凉的!”
“太热了!而且,越靠近海就越湿,衣服粘在身上难受。”
元寒朝将水壶扔给她,又问:“要不要停下来歇会儿?”
“不要!”
江浸月其实只听到“要不要......”只是一门心思想快点见到海,接过水壶灌了两口水便又扔了回去,骑得比原先还要快。
终于赶在日出前看见了海。
将马拴在离海岸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元寒朝几步跨上岸边的礁石,眺目所及皆是玄青的海水,自遥远的分不清界限的天边送来一叠又一叠的浪。他冲着大海高喊了两声,只觉得胸中的浊气都吐净了,随即便兴奋地脱下鞋袜,将裤脚挽起,踩到更往下的礁石上玩起水来。
江浸月也走近蹲下,伸手迎了几朵浪,海浪被几重礁石拦过,等到了她手边时只余小小一朵,打在手心有些痒,也有些麻。她玩了一会儿便起身,将他的鞋袜收拢到浪打不到的地方,自己寻了一处较平整的礁石坐下。
浔县的山溪清澈凉爽,手心并拢捧起,是柔的软的,是被山岩承托滋养起来的,终年无骨般蜿蜒流淌着。她从来没有探究过它的源头与尽处,也许是山间的某一处泉眼,也许是不远处的河流,又或者被引入沟渠,流入稻田......
眼前的海水在稀薄的月光下几乎不可描摹,苍茫而渺远,她更加难以想象它的尽头在何处,也难以追溯它源起于何方。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这片玄冥托出一轮金灿灿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