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被屠了。
一路走来,洛知柚手抵着袖箭,却不知道往哪儿射。
遍地的百姓,明明白日出门时才见过的,晚间就冰凉凉地躺在地上。
她甚至,连一眼都不敢多看。
早上刚吃了人的橘子,刚领了人的香包,刚答应小孩子的约定,晚上就……
失魂落魄,都不足以形容。洛知柚游荡在火光里,步子反倒慢了下来。
她不敢在往前走,更不敢朝酒楼去。张着嘴,却忘了呼吸。她想探探人群里有没有没咽气的人,但迟迟不敢伸手。
忽然,一粒吹落的火光蹦跳着躜入,呛得一阵咳嗽声抖起。“咳咳咳,咳咳咳……”
洛知柚本能地寻声上前,一个不太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她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但对方一眼就认出了她。
“洛掌……话……一句……”
他小厮打扮,喉咙被刺了一刀,血迹处凝固着一碰即碎的黑痂,说话很是艰难。
“清倌……妈……妈妈。”
这里是青楼附近,洛知柚想起来了。她上次去青楼找清倌的下落时被妈妈认出,这小厮就是其派来绑自己的。
只是当时她反绑了对方,还命令他三句话之内说清楚自己知道的一切。这小厮机灵,两句话就交代了前因后果。
如今,还欠着自己一句。
洛知柚俯身凑到他嘴前,强忍着悲痛轻声道,“你想说什么?”
“荒地……洛怀生……去了……”小厮费尽气息断断续续地喘,伸直脖子,将最后的一抹力气吐出来,他咽下嗓子里的腥甜。
“啊,呜呜呜……”他怀里还护着一个孩子。襁褓里,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嗦着小厮扯下的衣角。
洛知柚接过孩子,唇瓣抿出血来。
那是齐婶子的遗孤。
“我不算……坏人……咳咳……吧?”他朝旁边扭头看去,彻底闭了眼。
他旁边,躺着一位眉眼和其极其相似的老妇人。
“我去荒地把你哥带回来。”裴青禾轻拍她的肩处,没半分迟疑,离开了。
再早一点,说不定能有所转机。
洛知柚径直向前走,酒馆被烧的不成样子。一颗铜板滚落脚边,她绕不过去。
正前方,堂倌斜躺在那儿,头杵在米缸里,没了动静。
不远处的桌子上还淌着油光,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擦吧?
离手不到半米处的手擀面早坨了,一点汤汁都不剩。堂倌背对着洛知柚,身上干干净净的。她留着最后一点侥幸,想叫他起来。
想到他狼吞虎咽地样子,洛知柚甚至有点想笑。嘴一抬,泪先被挤出来。
“堂倌,说好的去京城看看呢?现在去也行呀……”
“吃撑了就起来消消食啊!”
“你醒醒……醒醒啊……”
堂倌最见不得浪费粮食了。
若是他醒着,又怎么会剩这半碗汤不汤,面不面的糊糊在桌上。
地上,还扔着一只断手。
后厨房,洛知柚盯着堂倌分叉的毛笔。那笔尖被墨汁染的灰黑,估计是每次都来不及清洗。
上次见他作画时,还是他得意着终于画了一个美男。跑着拿起画到满香楼给洛知柚看,结果看的洛知柚想打人。
画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裴青禾。
怀里的孩子哭的更大声了,一瞬间扯回洛知柚的思绪。
她抱着孩子,继续朝满香楼走。
凝霜不在,洛知柚叹了口气。胳膊累的酸疼,她往上抽一下手,又拍拍怀里的孩子。
“哇哇哇哇。”孩子一下哭的厉害,洛知柚鼻前也飘过难闻的烧焦味。她往后院一走,果真火烧的正旺。
火中间,似乎有个人影。
刚松下的弦重绷紧了。
她强装镇定接了一盆水朝那火光泼去,没等看清,脚就一下软得摔在冰冷的台阶上。
“我皮肤黑,怪难看的。要是去了霂花阁,还请掌柜的帮寻一个美白效果好的香膏。”
其实后来说要去京城后,凝霜就开朗了许多,说话声音都大了不少。
人就是这样,没有捂不热的,靠近了都一样暖。
她趴在火堆里,面目全非。
刚及笄的年纪,哪有不爱美的呢?
火堆旁,半块烧焦的木梳滚落。那是凝霜平日里梳头用的。
洛知柚闭上眼睛抬头,泪水重重砸下。苦咸苦咸的,蛰得人好似嘴角烂了一般。
“哪还用我替你寻呀?到时候你自己就会制了!”
洛知柚答应好的,回了京城,就教她制香。
她不忍去看,耳边尽是凝霜生前全是期盼的声音。
“京城好呀,香膏比满香楼的还多?”
“掌柜的,咱们这一走,啥时候再回云州看看呢?”
……
云州,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