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腾腾地转身,自己去院中井边打了水,然后回里屋。
家里实在是没多少存粮,但想到卫凌毕竟是一个大男人,纪茯苓咬了咬牙,还是多瓦了一合米。
晚饭是白粥。一般她自己一个人吃就半合米,多给了卫凌一合不免有些心疼。
因此喝粥时,时不时就托腮唉声叹气地瞥一眼卫凌。
卫凌被她搞得莫名其妙,终于在她不知道第几次叹气时,卫凌抬起头,与纪茯苓对视。
纪茯苓猝不及防对上卫凌的目光,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下愣在原地。
她眼睛毫无遮掩地直勾勾地盯着卫凌,卫凌擦净了脸,除却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有些发紫,其实是张很好看的脸。
“有什么事吗?”卫凌淡声问。
如果说心疼这一合米未免显得自己太小气了,纪茯苓咬了咬唇。
“我一般自己只吃半合米。”她瘪着唇说。
卫凌愣了下,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刚才碗端来时,他碗中好像是比纪茯苓碗中多一些。
所以她这是心疼米了?
还是觉得自己吃的多了?
默了两秒,卫凌将手臂搁到桌子上,将自己的碗推了过去。
其实他这举动看着像生气,意思是你连一碗粥都舍不得,真小气。
纪茯苓却眼睛蓦地一亮,将自己的碗往卫凌方向推了过去。
她力道控得不好,碗停留在了桌子中间。
卫凌看着纪茯苓低头吃饭的样子,皱了下眉。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到桌子中间的碗上。
她吃过的。
卫凌垂了垂眼皮,思考了会,不动声色地将中间纪茯苓吃剩的捞了过来,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吃饱了饭,纪茯苓很开心。她扬起脖子,笑眯眯扬起一个笑,欢快地对卫凌说:“晚安,今晚你就睡那间屋子吧,被褥床上都有,你用吧没关系。”
卫凌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纪茯苓似是不放心,临睡前又来看了卫凌一眼,卫凌有些不耐烦地敷衍着。
觉得没什么遗漏的了,纪茯苓才依依不舍地带上门,卫凌刚松口气,下一秒就见门被推开,纪茯苓倚着门口,探进一颗小脑袋,歪头对他笑。
“还有句没说,你很好看呀!”
心蓦地空了块,连呼吸都凝滞了瞬息。卫凌回神时,门已经被关上了。
视线里昏昏暗暗一片,过了不知多久,窗边传来动静。卫凌一直紧闭的眼睛突地睁开。
他反手对窗外扔了颗小石子。
没过一会卫无瞑就翻窗进来了。
“师父。”他低声叫道。
“我被人缠着脱不了身,待脱身找到你时,你已经被那小女娘搀走了。怎么不等我?”卫无瞑低声说。
“她替我处理了箭伤。”卫凌闭了闭眼。
没有理会卫凌的答非所问,卫无瞑继续说:“你的脸已经被她看见了,不如——”
卫无瞑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卫凌心一跳:“她救了我。”
“我不愿意伤害无辜之人。”他解释。
卫无瞑也没坚持,卫凌向来这样:“那接下来怎么办。”
说着卫无瞑扔了个药瓶给卫凌。
卫凌接过,他掀开被子,艰难地挪了挪腿,掀开袍子,露出受伤的腿。
卫无瞑走过来,拂开上面的草药,仔细看了看伤口。
“箭上有毒,还好只是一般毒物,你抹上药粉后应该就没多大事了。”
卫凌垂眸看了眼被拂落的草药,盯了两秒,又将目光转回卫无瞑身上:“我去取水。”
他说着要起身,却被卫无瞑止住:“我去。”
卫无瞑从窗子翻出,去院中取了水,给卫凌清洗好伤口,然后把药粉厚厚地敷上。
“今天院子前面的事为什么?”
卫无瞑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都打听过了,于是简单和卫凌说了。
卫凌边听边皱眉。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卫无瞑问。
卫凌紧了紧眉心:“蓝阳县的县令,我没记错,姓陈是吧。”
“是。”卫无瞑不明白他突然关心这个做什么,“这姓陈的不过是一狐假虎威的小喽啰,无关紧要。”
“尸体处理了吗?”卫凌低声询问。
“痕迹都处理了,尸体扔到了悬崖下。但最多明早陈家就会发现。”卫无瞑语速极快,“我虽然做了痕迹,将追查的人往城阳引去了,但一路追查毫无所获,陈家一定会反应过来。”
“那怎么办呢?我腿受伤了也走不了。”卫凌轻笑一声。
“我不是这个意思。”卫无瞑语气有些懊恼。
卫凌凝神思考了会儿,将手指放在嘴边,吹了声口哨。
悠扬清脆的哨声伴随下,一只猎鹰破空飞来,停在窗外。
卫凌在卫无瞑的搀扶下走到窗边,摸了摸猎鹰的头。
“怎么不进来?”他语气寻常地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闻言,猎鹰扑扑拍了两下自己的翅膀,脑袋左右看了眼自己硕大的飞翅,空间不够,它拍打翅膀的动作笨重又迟钝,模样看着可怜兮兮的。
看它这模样,卫凌不由得弯唇无声笑了笑。
猎鹰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像是被卫凌的笑气到了,一个腾空,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天际。
卫无瞑急了:“这是怎么了?”
“没事,我叫它去城阳玩一圈。”
“唉,让它跑了。”卫凌探头出去,望了眼天际明月,“忘了跟它算账。”
如果这时纪茯苓在旁边,她一定认得出这只鹰就是白日惊吓她的那一只。
卫无瞑跟着卫凌的视线看过去:“那姓谢的可信吗?”
“可不可信不都得信吗?”卫凌反问。
送走卫无瞑后,卫凌在窗边站了会儿,过了不知多久才翻下窗户,往床边走去。
然而,他的脚步在看见门逢间漏出的烛光时猛然一顿,鬼使神差转身推开了门。
纪茯苓半趴在桌案上,桌案上燃着白烛,供奉牌位。
她身上衣衫单薄,冷风一刮,不时瑟缩一下。卫凌皱了皱眉,靠近了去看。
他半跪下身子,就着烛火微弱的光芒去看,发现纪茯苓白净的面庞上竟然全是泪痕,眼睛周围红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卫凌心没由来瑟缩了下,脑海里浮现出她怒怼那群村人的样子,她笑眯眯地对他说话,可怜兮兮地装可怜。
越回忆,心脏被什么揪住的感觉就越清晰。
她其实挺可怜。
眼前冒出这句的时候,卫凌心中震了下,然后闭眼,强行将这种想法从脑海里驱除。
萍水相逢,卫凌,你不必可怜她什么。
卫凌放轻了动作起身,先将大门卡紧,不让风漏进来,然后走回里屋。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刚巧照在被卫无瞑拂落的那片草药上,卫凌盯着瞧了会儿,默默走过去,将草药都捡了起来,然后从身上撕下块布,将这些东西包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