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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旧书藏旧事,晚灯照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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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猗垂眸,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到教室一侧,安静站定。

沈砚之放下水杯,走上讲台。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一个个坐得笔直,小脸上满是认真。

经过昨日的开蒙,他们已经知道,这位先生不凶,不打人,说话温和,还会给糖吃,可他们偏偏愿意听他的话。

不是怕,是敬。

沈砚之拿起粉笔,没有立刻写字,而是先温和地看着孩子们:“昨日我们学了‘人’字,今日,我们学‘心’字。”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端正的“心”。

“人,要有心。有心,才知道疼人,知道帮人,知道守本分,知道记恩情。”

“读书,不是为了比别人强,是为了把心放正,把路走正。”

他一句一句,讲得浅,讲得白,孩子都听得懂。

孩子们跟着念:“心——”

声音细细小小,却格外整齐。

沈砚之又教他们握笔,教他们写字。

有的孩子依旧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孩子手还在抖,可没有人不耐烦,没有人放弃。他一个一个手把手地教,弯腰、俯身、抬手、扶笔,动作耐心,语气温和,额角渐渐沁出薄汗,也不在意。

清猗就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看着他耐心教孩子的模样,看着他袖口被汗水微微浸湿,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始终明亮温和。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棂照进来,把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看上去像一幅安静的画。

她忽然想起曾祖父手记里的一句话:

“真正的读书人,不在衣冠,不在口齿,而在心。心正,人正,书才正。”

眼前这个人,就是心正之人。

留过洋,见过世面,却愿意回到这小小的小镇,守着一间简陋学堂,教一群穷人家的孩子。不图名,不图利,只图文脉不断,只图孩子有书可读。

这样的人,在乱世里,像一盏灯。

不耀眼,却安稳,可靠,能照亮一小片路。

清猗轻轻抬手,把落在颊边的碎发捋到耳后,眼底不自觉地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很轻,很静,只有她自己知道。

青禾站在她身后,偷偷看着小姐,又偷偷看着讲台上的沈先生,捂着嘴,悄悄笑了。

她什么都不说,只在心里默默觉得,小姐和沈先生,真是天底下最相配的两个人。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朗朗书声里,慢慢过去。

日头升到头顶,孩子们该回家了。

一个个背着小小的布包,走到门口,乖乖鞠躬:“先生再见,小姐再见。”

声音整齐又可爱。

清猗蹲下身,一个个叮嘱:“路上慢走,别跑,回家帮爹娘做些小事,下午好好歇息。”

“知道啦——”

孩子们应着,蹦蹦跳跳地跑出院子,巷口立刻响起一片嬉闹声。

张老货郎牵着小石头,走到两人面前,又要弯腰鞠躬。

沈砚之连忙扶住他:“老伯,不必如此。”

“要的,要的。”张老货郎眼眶发红,“你们给了孩子活路,给了我们盼头,我这一拜,是应该的。”

老人牵着小石头,一步三回头,慢慢走远。

院子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学堂里,只剩下淡淡的墨香,和一地细碎的阳光。

沈砚之轻轻擦了擦额角的汗,回头看向清猗,眼底露出一丝浅淡的疲惫,却也带着满足:“孩子们都很乖,比我想象中要好太多。”

“他们是怕先生,更是敬先生。”清猗轻声道,“先生教得好,他们自然愿意听。”

两人并肩站在学堂门口,风轻轻吹过,带着天井里兰草的香。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不尴尬,不局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就很好。

过了片刻,沈砚之才轻声开口:“昨日我在书局,看见墙角堆着一些旧书,有些破损,若是不及时修补,再过些日子,就不能看了。”

清猗微微一怔:“先生还会修书?”

“略懂一些。”沈砚之笑了笑,“在国外的时候,闲暇无事,就跟着一位老教授学过修补古籍。都是些细活,慢工出细活,正好今日下午有空,我可以帮着一起修补。”

清猗心中一喜。

那些旧书,她和父亲也想修,只是手艺不精,怕越修越坏,一直搁在那里。沈砚之愿意帮忙,真是解了她心头一桩难事。

“那就多谢先生了。”她语气真诚,“那些都是祖上留下来的旧书,能修补好,也是功德一件。”

“举手之劳。”沈砚之道,“不必放在心上。”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前店书局。

福伯已经把那些破损的旧书搬了出来,堆在一张大桌上。纸页泛黄,有的掉了页,有的封面脱落,有的被虫蛀了小孔,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清猗拿来浆糊、棉线、细布、小刷子,一样样摆好。

沈砚之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他拿起一本破损最严重的书,先轻轻一页页翻开,仔细查看破损之处,动作轻缓,像在对待一位久病的故人。

“修书和做人一样,要耐心,要细心,不能急。”他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清猗坐在他对面,也拿起一本,慢慢学着修补。

她手巧,学什么都快,只是从前没有章法,如今沈砚之随口提点几句,她立刻就懂。

“这里要轻轻压平,不能折。”

“线要拉紧,却不能扯破纸。”

“浆糊要少涂,涂多了纸会皱。”

他一句一句,轻声指点,声音温和,不疾不徐。

清猗认真听着,低头慢慢做。

书局里安静极了,只有翻书的轻响,刷子划过纸张的细响,针线穿过纸页的微响。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地上,轻轻靠在一起。

清猗偶尔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他垂着眼,长睫轻轻覆下,神色专注,指尖灵活地翻纸、压线、穿线,一丝不苟。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落在他微微抿起的唇角上,整个人温和得像一汪春水。

她心跳,会不自觉地,轻轻快上半拍。

又连忙低下头,假装认真修书,掩饰脸上微微泛起的浅红。

沈砚之其实也能感觉到。

对面那一道安静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轻轻的,软软的,不打扰,不冒犯,却像一缕风,悄悄拂过心尖。

他不动声色,依旧专注于手上的活计,只是唇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一点点。

不明显,却真实。

两个人,一张桌,一堆旧书,一屋墨香。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热烈的情,只有安安静静的陪伴,和细水长流的默契。

这是乱世里,最难得的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青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小声道:“小姐,沈先生,晚饭备好了,老爷叫两位过去吃。”

两人同时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相视一笑。

一下午,竟就这样过去了。

桌上,已经修补好好几本旧书,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封面平整,书页牢固,看上去焕然一新。

清猗看着那些书,眼底满是欢喜:“多亏了先生,不然这些书,真的就要废了。”

“是小姐手巧,一点就通。”沈砚之回道,语气真诚,“我不过是搭把手。”

两人一同往前厅走去。

慕容景和已经坐在桌旁,看着两人一同进来,眼底露出了然又温和的笑,却不点破,只温声道:“快坐吧,忙活了一下午,一定饿了。今日炖了鱼汤,运河里刚捞上来的,鲜得很。”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小菜,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灯已经点上,昏黄柔和,把一屋照得温暖安稳。

沈砚之没有推辞,安静坐下,礼数依旧周全,却少了几分初见时的生疏,多了几分自家人的自然。

四人围坐一桌,慢慢吃饭,慢慢说话。

不说战火,不说乱世,只说旧书,只说孩子,只说明日的学堂。

话语轻缓,像运河水一样,静静流淌。

晚饭过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沈砚之起身告辞。

“今日叨扰太久,多谢伯父,多谢清猗小姐。”他对着慕容景和微微躬身,又看向清猗,“明日一早,我准时过来上课。修书的活,我明日下午再接着来。”

“路上黑,小心些。”清猗轻声叮嘱,语气自然,没有半分客套。

“我晓得。”沈砚之点头,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转身走出院门。

清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顺着运河岸边,慢慢走远。

夜色里,那道挺拔的身影,渐渐融进垂柳的阴影里,却依旧清晰。

风轻轻吹过,带着晚春的凉意。

青禾站在她身后,小声笑道:“小姐,沈先生明日还来呢。”

清猗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唇角,却悄悄弯起一抹浅淡的、安稳的笑意。

她转身走回院子,轻轻关上院门,把夜色隔在外面。

天井里,灯影摇晃,花香淡淡。

书局里,旧书安静,墨香未散。

学堂里,桌椅整齐,等着明日的书声。

运河水,在墙外静静流淌,千年如故。

这一日,没有惊心动魄,没有海誓山盟,只有旧书、旧事、旧时光,和一盏稳稳亮着的灯。

两个人,在细水长流的陪伴里,心意一点点靠近。

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就像运河的水,慢慢流,慢慢走,总有一天,会流向同一片远方。

乱世再难,只要书香不灭,人心不冷,有人并肩同行,日子,就总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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