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站在一旁,翻看登记簿,轻声报出药材消耗:“金银花用去三两,桔梗一两二钱,甘草多用了些,都是防疫与小儿咳嗽……”
他声音温和,语速平稳,像运河水,缓缓淌过她心上。
清猗一边记,一边轻声应:“余下的还够几日,等船再到,我们再补一批,多备些温和常用药。”
“我记着,到时我去码头,你不必跑。”沈砚之顺口接道,语气自然,像说一件早已定下的事。
清猗笔尖微顿,没有抬头,耳根却极淡地泛起一层薄红。
从前,凡事都是她自己记、自己跑、自己扛。
如今,有人把“我去”“我来”“我记着”挂在嘴边,说得平常,却字字入心。
她缓缓抬眼,看向沈砚之。
他正低头整理麻纸,侧脸干净清朗,眉目温和,神情专注,没有刻意,没有讨好,只是自然而然把难事、重事、奔波事,揽到自己身上。
清猗心口轻轻一软。
她这一生,端庄守礼,沉静自持,欢喜不外露,心动不张扬。可这一刻,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心里那道长久紧闭的门,被他一点点、稳稳地、不伤礼、不越矩地,慢慢推开了一条缝。
沈砚之似有所感,抬眸与她对视。
目光相遇,没有躲闪,没有羞怯,没有俗套的慌乱。
他眼中是坦荡的守护,是志同道合的安稳,是“我与你一同”的笃定。
她眼中是沉静的接纳,是久旱逢雨的柔和,是“原来有人可并肩”的心安。
半晌,清猗先轻轻移开目光,低头继续写字,声音轻而清晰:“有劳先生。”
“不劳。”沈砚之语气温和,却字字坚定,“是我们一同。”
我们一同。
四个字,比万千情话更重、更稳、更长久。
他转身,从布包里取出一卷新麻纸,裁成几方小笺,递到她面前:“日后药方、药材清单、问诊记录,分三本登记,一目了然,也便于长久留存。这是我昨夜裁好的,你看合用不合用。”
纸是新的,裁得方正,边缘齐整,看得出是用心一点点裁出来的。
清猗接过,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头一暖:“很合用,多谢你费心。”
“我不费心,谁费心。”沈砚之淡淡一笑,笑意温和,不张扬,却真切。
清猗垂眸,不再说话,只低头把小笺一一叠好,放在医书旁。
她不擅表达,不习惯直白心事,所有的动容、感激、心动,都藏在这安静的动作里,藏在眼底柔和的光里。
窗外,书声已歇,风拂柳叶,沙沙轻响。运河水声缓缓,像在陪着这一室安静,陪着两人之间不言不语的情意。
青禾在天井偷偷瞥见,嘴角悄悄扬起,捂着嘴笑,不敢出声,只蹦蹦跳跳跑回灶房,跟王阿婆小声嘀咕,眉眼弯弯,满心都是欢喜。
王阿婆听着,也跟着笑,摇头叹气,眼里都是慈爱:“好好好,稳着来,都稳着来,是好缘分。”
福伯坐在门口,耳尖微动,依旧闭目养神,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弯。
老人心里有数:先生心正,小姐心善,两人相配,是慕容家的福气,是这小院的福气。
日头西斜,夕阳把运河染成金红,商船归渡,橹声轻软,小镇恢复了往日的慢节奏。
风波过后,人心更定,烟火更浓。
晚饭时分,灯火亮起。
慕容景和坐在主位,看着清猗与沈砚之,目光温和,带着了然与欣慰,依旧不多说,只频频给两人夹菜。
一屋灯火,一屋热气,一屋安静,一屋安稳。
晚饭过后,沈砚之告辞。
他走到院门口,回身看向清猗,语气沉稳如常,却多了一层温柔:“今日辛苦。夜里风凉,早些歇息。明日我依旧准时来。”
清猗站在门内,微微颔首,声音轻,却真切:“你路上也小心。我……等你明日。”
一个“等”字,轻轻浅浅,却藏尽所有未说出口的牵挂。
沈砚之目光微微一柔,点头:“好。”
他转身,步入暮色,身影顺着运河岸,慢慢远去,稳而坚定。
清猗立在门口,望着他身影消失在柳荫深处,才缓缓回身。
青禾跟在身后,小声笑道:“小姐,先生待你是真好。院里有书局、有学堂、有药室,有先生,有我们,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清猗轻轻“嗯”一声,脸上平静,心底早已温柔成片。
她不求轰轰烈烈,不求海誓山盟,不求人前风光。
她要的,从来都是:
书香在侧,药香在手,烟火在心,一人在旁。
一同守院,一同教书,一同行医,一同看运河日出日落,一同在乱世里,把寻常日子过成安稳岁月。
回到房中,灯火柔和。
清猗把沈砚之裁好的小笺铺开,提笔蘸墨,没有写药方,没有写清单,只轻轻写下两行字:
风软河清依旧,心安神定如常。
纸短情长不语,岁岁相伴寻常。
她没有落款,没有明示,只将这张小笺轻轻夹入母亲医书之中,藏起一段心事,藏起一份情意,藏在端庄沉静之下,藏在运河流水之间。
灯花轻爆,夜色渐深。
小院彻底安静,只余运河水声,悠悠缓缓,岁岁年年。
药香不散,书香不绝,人心不散,情意不长不短,刚好够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