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尽岁除，除夕之日踏着漫天残雪如约而至。此前持续了许久的岁暮防疫压力彻底卸下重担，水乡之内零星感染时感的病患基本全部痊愈，仅仅剩下少数常年体虚的高龄老者，还需要长期小幅温和调护。原本全域铺开的巡疫排查工作，随之开始转为低频次的上门回访。

整座古镇彻底从紧绷的戒备氛围中抽离出来，浓郁厚重的年俗烟火气铺满长街短巷。家家户户清扫屋舍尘埃，门框贴上崭新的朱红春联，檐下悬挂起竹编红灯笼。灶房之内热气蒸腾，蒸年糕、炖腊肉、熬甜汤的香气彼此交融，顺着窗棂飘到街巷之中。孩童换上簇新棉衣，攥着爆竹成群结伴追逐嬉闹，偶尔一声脆响炸开，惊飞了停在运河冰岸枯枝上的寒鸦。

运河河道依旧被坚冰牢牢封冻，冰面光滑厚实，不少乡民推着简易冰橇往返两岸，运送年货、米面与走亲访友的礼品。守在渡口不肯归家的船户，也细心地在船舱门框贴上小小的福字春联，哪怕只能在方寸船舱之中守岁，也盼着来年行船顺遂、岁岁平安。

江南水乡自古便有阖家围炉守岁的传统，寻常百姓关门闭户，一家老小围坐吃年夜饭，灯火长燃直至夜半子时。但济世仁堂担负一方民生安康，病痛、急症从不会顾及年节时序，绝对无法全员闭门休市。

慕容清猗与沈砚之在三天之前就已经敲定除夕轮值值守的完整章程：全堂人员分为早、中、夜三班交替值守，半数人手留守堂内负责接诊、熬制药剂、看护卧床病患，余下之人可以享有半日假期，就近与家人短暂团圆。

那些孤身漂泊、无亲可投的学徒、药工、护卫，全部统一留在仁堂大院，合力置办一桌热热闹闹的团圆饭，同守一盏灯火，共度除夕。至于寻访古医残卷这件事，二人早已达成共识，暂时封存搁置，唯有等新春过完、河道冰层消融、水陆道路重新通畅之后，再重启线索整理与实地寻访，当下守护万家除夕安稳，才是第一要务。

破晓天光微亮，仁堂侧门准时敞开，正厅之内三座大号炭炉烧得通红，源源不断的暖意填满整间厅堂。今日登门求医者数量极少，皆是病痛实在无法忍耐，不愿拖延至新年之后的急症与旧疾复发之人。

一名常年依靠行船谋生的壮年船户，除夕夜禁不住美食诱惑，暴饮暴食大量油腻肉食，陈年寒湿腰腿痹痛叠加积食一同发作，疼得坐立难安；一位八旬高龄老翁，儿孙团聚家中喧闹不休，心神受到扰动，长年不愈的咳喘心悸骤然加重，整夜无法平躺安睡；还有两名孩童贪食糕饼、糖果，积食郁滞引发低热，夜里频频哭闹、拒绝进食。

慕容清猗坐镇主诊案前，神色温和沉静，问诊、辨证、开方有条不紊，不会因为除夕佳节就有半分敷衍懈怠。

针对壮年劳作之人典型的积食兼寒痹并发之症，施治分为内服、外用两套方案。内服以神曲、麦芽、山楂消解堆积的油腻食积，陈皮、砂仁梳理腹中滞气、宽中消胀，再配伍桂枝、牛膝温通腰腿经络之中凝滞已久的寒湿。

外用直接取用烘至温热的通络黑膏药，当场贴敷在疼痛点位，搭配一小坛隔水烫热的药酒，嘱咐家属每日饭后为病患揉搓腰腿筋骨。考虑到年下家家户户事务繁杂，没有多余精力每日守着砂锅煎药，优先配发大包装的消食蜜丸与温痹丸，温水送服即可，简便省心。

这名船户家境尚可，执意想要多付药资当作新年心意，慕容清猗只收取常规定价，多出的银两尽数归入仁堂赈济公用账目，后续全部用来为乡间孤苦老人添置柴炭、口粮。

高龄老者的肺肾两虚久咳，最容易在阖家团聚的喧闹环境里被惊扰加重，用药始终坚持小剂量缓补、敛肺纳气的准则。选用黄芪、党参平缓补益一身元气，胡桃肉、五味子收敛耗散的肺气、固摄肾气，佐以少量沙参滋润肺燥，避免温补药材燥热伤津，全程拒绝峻猛药剂，不求速效，只求稳步固本。

老者家中儿孙本想接其一同上桌吃年夜饭，慕容清猗细心叮嘱家属：屋内切勿高声喧哗，炭火不可烧得过于燥热，饮食务必清淡少油，肥肉、甜腻糕点一律忌口，床头常备温水与止咳蜜丸，一旦出现喘促立刻含服缓解。

诊疗结束之后，额外赠送一枚大号辟瘟香囊，悬挂于卧室床头，依靠药气辟秽安神，护持老人安稳守岁。

孩童食积低热是除夕最常见的轻症，孩童自制力薄弱，面对节日里的甜食、荤菜毫无节制，食积郁热困于脾胃，伴随轻微低热、夜间惊啼、不思饮食。小儿方药一贯保持轻灵平和的特点，以炒谷芽、鸡内金消积导滞为主，辅以少量麦冬清解内里虚热，不会使用苦寒退热之药损伤稚阳元气。

堂内特制的香甜消食饴糖足量赠予孩童，用甜味消解孩子对汤药的抗拒。同时反复告诫家长，年夜饭只让孩子吃到七分饱即可，各类零食糖果等到新年过后再慢慢食用，一时贪嘴招致病痛，反倒辜负了过年的兴致。

贫寒孤寡老人前来问诊，依旧执行全免药资的规矩，汤药、膏丸、辟瘟香囊全部免费领取。巡诊弟子还会额外送上一小捆干柴、半袋粗粮，确保孤老在除夕夜有米下锅、有炭取暖。

临近正午，堂外不再有新的病患登门，慕容清猗将今日所有除夕特殊病案单独誊录归档，专门标注出年节饮食、情志扰动诱发旧疾的辨证要点，收纳进全年病案总册。

待诊台器具全部整理完毕，她短暂抽身离开诊室，走入后院后厨，一同帮厨娘、学徒准备年夜饭食材。医者从不是高居案台之上不问烟火的人，人间冷暖、柴米烟火，本就该一同分担。

沈砚之一清早便统筹安排除夕轮班值守、库房物资盘点、全域安防调度三项核心事务，千头万绪却条理清晰，将上百号仁堂人员的新年安置打理得面面俱到。

首要工作是对库存药材、成品膏丸做封存规划。除夕接诊量稀少，但急救汤药、止血外敷药、辟瘟香囊、冻疮养护膏、固本蜜丸、消食丸等应急物资，必须在主堂以及五大片区村级诊点的应急库房足额留存。其余大宗原生药材统一规整封仓，贴上封条。

正月初一至初三仅开放小型应急库房按需取用，大规模熬膏、炮制、配药工作暂时停工，让药工、学徒获得短暂的休整时间。赈济仓库内剩余的柴炭、米面杂粮清点完毕，午后由外勤巡诊小队开展最后一轮除夕兜底送温暖，将剩余物资精准送到各村独居孤老手中，保证岁末没有一户孤寡人家缺粮少炭、受寒挨饿。

轮值排班表张贴在院前廊下，清晰划分为早、中、夜三个班次。早班从破晓值守至未时，负责日间接诊、抓药、零星应急制药；中班从未时值守至戌时，打理年夜饭筹备、院落清扫，接待晚间零星求诊者；夜班从戌时值守至次日破晓，专人守着诊台、看管药房炉火、夜间宅院巡逻，随时应对夜半突发急症。

家中有妻儿老小等待团圆的弟子、药工、护卫，优先安排早班或者中班，值守结束便能短暂归家团聚。无亲可依、孤身在外的人员全部统一加入大院团圆宴席，后厨备好充足的肉食、米面、果蔬、淡酒，热热闹闹围坐一桌守岁。

六支巡诊小队仅保留两支轻装外勤，其余四支人员准许半日轮休。外勤不再大范围开展巡疫排查，工作重心转为定向回访：此前感染时感刚刚痊愈的体弱农户、长期卧床的重症老者、独自守船度日的贫苦船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