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莫不是以为，写作一些诗书文章，真当同男儿般雄韬伟略了！”

“不想你竟是这样不规矩的女子！”

薛氏怒斥女儿一番，失望至极又落下泪来。

“是我对不起晏郎……”

“没能教好虞家唯一的孩儿，妾身有愧于虞郎……”

反反复复说些车轱辘子话，薛氏拭泪不停，颜绛云却有些不耐了。

颜绛云给蔡嬷嬷使了一个眼色，蔡嬷嬷好生劝慰薛氏，好说歹说将人送走。

颜绛云招招手让香菱近身来。

“外边许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在绣楼这边不知情的。你悄悄出去打听打听，二夫人怎生起了这样的念头。”

薛家人莫名要打发她出郡公府，还催动薛氏来说项，背后必有不小的情由。

“是。”

香菱恭谨地应承下来，偷偷随行下了绣楼。

颜绛云独坐房中，闲等无所事事，随手拿起了桌上一本书册。

——《花神游记》。

原是戏说花神娘子的话本。

颜绛云想起近日来，香菱总爱在她耳边念叨那些花神故事，笑谈花神娘子在京中如何如何地蔚然成风，这话本子兴许就是香菱落下的。

颜绛云顺手翻手翻开一页《花神游记》。

“落于英雄怀 二人臂肘相贴软玉香肩倚于胸前仙子香肌玉体温香盈齿娇声软语吐息温热盈盈双眸若......”

书写段落是花神娘子跌落花车，被小侯爷接住的一幕，算得是英雄救美，经由一通笔墨润色，场景氛围颇见几分绮艳。

颜绛云翻页的手指一顿。

撞翻花车致人跌落，本是意外事故，然而笔者着意浓墨重，于此处大做文章，引人浮想联翩，仿佛存在什么不可告人的男女关系。

颜绛云拧眉合上了话本子。

花车游街不过月余，临场的游人大抵对此不以为意，但若时日渐久，坊间戏文愈传愈烈，路人不闻实情，更无意追究真相，只觉无风不起浪，花神娘子与救命恩人私相授受，失节放浪。

士子重节，更苛责女子的贞洁，没有比□□羞辱更败坏女子名声的了。

文人笔墨抒发阴暗私欲，将意淫加诸他身，牵连无辜者平白背上骂名。

这等话本子传阅大街小巷，虞江筠的名声恐怕要糟。

难不成薛家便是因此，非要将人遣出府门？

这世道未免太过于荒唐了，只因她身为女子，被一男子怀抱接住，就得出家禅修，一生青灯古佛，以守清白。

彼时颜绛云从那样高的花车上摔落，假如不曾有人接住她，勿说伤残，甚至可能直接亡命。而这些旁人，却还能作壁上观地挑剔着女儿家的行径够不够“检点”，未免过于可笑了些。

凭什么女子的性命可以被这般轻贱。

虞江筠托身于郡公府，且是未嫁之身，以当世的宗族观念而言，族中长辈可以轻易摆布她的命运。

薛家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原身的生母薛氏一心偏向郡公府，皆是指望不上的。

闺阁女子困锁绣楼，交际圈子极窄，这时候颜绛云还能想到的人，就仅那一位而已了。

没有其余的选择，颜绛云即刻摆开笔墨，研墨后的墨锭磨面光亮似镜，廷珪墨坚利如玉甚至可以削木，颜绛云直接将磨口边缘作刀刃，裁切纸张。

笔尖短锋落在白宣纸面上，先是久久地悬停，半晌后颜绛云终于斟酌下笔，落书一封。

香菱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小丫头躲着人似的，鬼鬼祟祟走近主子身边。

“小姐，您一定想不到小的听闻了什么！”

香菱左右扫视两眼，好似生怕被旁人听见的样子。

“奴婢跟在夫人的身后，进了二房的院落，听人谈起了薛二小姐的婚订……”

“本以为又是说裴家公子的事，万万不想，二小姐要嫁的竟是成王！”

嗓音更轻了几分，香菱悄声耳语。

“薛二小姐回宫后，遭了成王的奸污……”

香菱还是个黄毛丫头，提起这等事难免羞于启齿。

“据说是因为先前的舞弊案，裴家公子横插一脚，使太子殿下撇清了干系，成王于心怀不满，于是挟私报复。”

皇甫晟在朝堂上奈何不了裴桓，便从女人身上下手，借此侮辱政敌，当真是下作手段。

薛婉仪到底是尚宫之首，皇甫晟罔顾宫规，凌辱内廷女官，行事狂悖至此，难不成五皇子党已成大势？

薛婉仪本可以远离党争，出宫许婚，皇子于礼不能近身朝廷命妇，但薛婉仪却为了薛家，选择回归宫闱，结果遭逢大难。

此般种种难免令人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