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眼睫轻轻一颤,微微睁开眼睛。
刺眼的白光映入眼帘,陆砚什么也看不清。
他难耐地微微摇了摇头,就听见耳边传来带着哭腔的呼喊:
“陆哥哥!陆哥哥,你醒了!是我呀!我是孟隐!
陆哥哥别睡!”
陆砚终于彻底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正是孟隐。
此刻的孟隐十分狼狈。
脑袋上缠着厚厚的一层绷带,右臂打着厚重的石膏。只剩一只手能紧紧握住陆砚的手,激动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孟隐。”
陆砚的喉咙干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陆筝立刻捧了杯水来,小心翼翼地将吸管探入陆砚的口中:
“大哥,水温刚好,喝一口吧。”
还没等陆砚继续说些什么,孟隐连忙将目前他认为最重要的消息告诉了陆砚:
“陆哥哥,别担心,孩子没事!”
“孩子保住了!”
“我们的孩子很坚强……”
陆砚愣了一下。
他缓缓将另一只手覆上自己的小腹。
孟隐没事。他活下来了。
孩子也没事。
一切都没事。
良久,劫后余生的喜悦后知后觉地淹没了陆砚。
泪意铺天盖地涌来。
陆砚颤抖着,泪如泉涌,躺在病床上泣不成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以为……”
他终于反手握住了孟隐的手。
“孟隐。”陆砚看着孟隐,艰难地、一字一句地说道,“谢谢你。”
“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
医生叮嘱,陆砚的手腕和腿伤都需要恢复。腹中胎儿也因为那堕胎药,多少还是受了些影响,需要住院观察。
大喜大悲的刺激之下,陆砚本人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好,需要在医院静养。
至于孟隐,那更不用说。
枪伤加上高空坠落伤,还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奇迹了。
当孟隐从病床上醒来,挣扎着想要下床时,险些将护士和医生吓得灵魂出窍,差点就要以为这是孟隐回光返照命不久矣了!
什么都不必多说,观察,必须住院观察!
于是当天离开医院的,只有陆筝。
毕竟公司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处理。陆砚现如今身子不好,就更需要她这个做妹妹的挡在前面。
家族的事业,总要有人撑着。
可是当天下班后,陆筝没有直接来医院,也没有回家。
她去了从前常去的一家酒吧,扫了几瓶顺眼的酒,也没让酒保调制,选了个最角落的卡座,要了个大号空杯子,坐下,打开瓶塞,就吨吨吨灌了起来。
一开始还记得用酒杯。
三五瓶下肚之后,陆筝大约也忘了杯子这回事,直接对瓶吹了起来。
优米期间给她打过电话。陆筝也没告诉他自己在酒吧,只让他好好准备,大哥销毁数据的时间估计不远了。
优米似乎也没有明白,陆筝为什么突然跟他说这些,却也没有多问,只答应了一句,就去做准备了。
直到晚上十点,陆书找了过来。
一向千杯不倒的陆筝,此刻已隐约有了些醉意。她迷迷瞪瞪地趴在桌上,手中还攥着个喝了大半的酒瓶。
“姐,你这是怎么了?”陆书小心翼翼地坐到她旁边,试图将她手上的半瓶酒拿走,却没能拽动,“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儿了?不方便问大哥,所以在这买醉?”
陆筝摇摇头:“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陆筝叹了一口气,抬手一气将那半瓶酒吨吨吨喝了个干净,最后用力将酒瓶搁在桌上:
“数据销毁计划快开始了。”
陆书吓得连忙左右看了看,生怕隔墙有耳。
“别看了,没事。”陆筝随手又起了一瓶,“这里音乐这么响,听不见的。就算听见了,这么只言片语的,能说明什么。”
“那也得小心行事嘛。”陆书嘟囔着,还是有些提心吊胆,“先前还说我行事莽撞呢……哎哎哎,姐!”
见陆筝又开始灌酒,陆书连忙抢下酒瓶:
“这销毁就销毁呗,好事儿啊!大哥因为这事儿焦虑了多久,日夜自责,虽说不宣之于口,但我们谁看不出来?现在终于能把那个要命的把柄给销毁掉了!咱们该庆祝才对,你一个人在这买什么醉呀?”
陆筝捂着眼睛,也没有去抢陆书手上的酒,声音里却带上了哭腔:
“为什么……老三啊,你真看不出来吗?销毁数据是好事。可是……可是……”
陆筝终于撑不住哭了出来:“可是大哥真的爱上他了啊!”
这一句话将陆书炸了个外焦里嫩:“什么?!”
什么叫大哥真的爱上他了?!
可情绪上头的陆筝,此刻却没心情一字一句给这个傻弟弟分析,只自顾自地将积压在心中的情绪一吐为快:
“为什么?大哥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待他?
为什么要让他在最终一刀两断的时刻,发生这样的事?为什么要让大哥彻底爱上那个伤害他的人,再亲手毁掉他,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毁灭?
这一切结束之后呢?
大哥要怎么办?
……他终其一生,还能从这样的痛苦中走出来吗?”
陆书不说话了。
他攥着喝了一半的酒瓶,试图为这个局面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最优解:“如果大哥真的那么痛苦,那么……就跟孟隐实话实说,让他毁掉数据就好了!反正他也已经认祖归宗了!还要留着那份数据做什么!”
“怎么可能?”陆筝一把抢回酒瓶,又猛灌了一口,“孟隐认祖归宗是怎么来的?是踩着那份数据上去的!要让孟家知道没了那份数据,他立马就会重新成为那个一无所有的何隐之!这和当初直接跟大哥结婚有什么不同?孟隐要是甘愿当一辈子何隐之,当初他就不会走这一步了!”
“那……让大哥不用着急拿回数据,就放在孟隐那里?反正没人能从孟隐那里拿走数据,放在他那里和没被盗走效果一样呀!”
“怎么可能!”陆筝又灌了一大口酒,“大哥是什么性子,容得下这样一个动摇家族根基的把柄在旁人手里?!他把家族看的比他自己的性命都重要,你难道不知道吗?这些办法……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行不通啊,都行不通啊!”
“那要怎么办?!”
“没有办法!”陆筝再次仰头灌酒,将瓶中剩酒一口饮尽,“这件事情只有一个结局……就是两败俱伤!”
与此同时,陆砚正在医院里与孟隐相邻的病床上,沉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