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丁令光在河畔吟诗时,张真简便看出萧衍眼底的欣赏之色,心下打定了主意,笑道:“这好办,我给你问问,问完了我就去郢州,不耽误办事。”
张真简乃是天下第一好事者也,第二天便叫来掾吏丁云,他手里拿了一对沉甸甸的金环,开门见山道:“我欲为当今淮陵郡太守萧叔达聘汝家孙为妾,不知可否?”
丁云原先摸不着头脑,见对方毫不遮掩道明来意,又着实一惊:“萧叔达,雍州刺史,晋安王司马,兰陵萧氏的萧叔达?”
张真简哈哈大笑:“你们祖孙两个,真是有趣极了!”
丁云一吓,差点一口气背过去,为妾?令光能愿意吗?还不等丁云反应,张真简便叫人把两个沉甸甸的金镯子呈给了丁云,自己着急去郢州,便说:“丁文龙,这是二十两金,比你要的聘礼多出一倍,还满意吗?改天,啊不,你今明两天回去准备准备,我驾七香车亲自去把你孙女接过来!”
丁云久做小吏,被张真简这么一激,喉咙间涌出一口腥甜,张真简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令光嫁过去哪里会有好日子?当下便气急:“你们这是强买强卖,我不答应。”
张真简其实心里并不把眼前的小吏放在眼里,嘴上只说:“你回去问问你孙女,她准保愿意,我可不是强买强卖!”他心里还想见令光,心想到时候若是被直接打出来,也刚好去赴任。
他乃疏狂之士也!就算聘娶不成,也是一桩美谈啊!
谁知他高估了丁老头的心理素质,当晚丁老头强撑着步行回了五女村,觉得胸口闷,喘不过来气儿,把刘惠明全家和令光吓得不轻。他叫刘惠明家去睡,只留令光和自己在小屋里坐着说话。
丁文龙焉不知萧衍比魏益德强上百倍?丁云隐去了张真简的折辱,只是低声地告诉了令光萧衍想娶她为妾和张真简要来接她的事情。他到底没勇气扔掉两个金镯子,慢慢地把它们套在令光手腕上,使劲儿往上推,再遮起来:“你要是不愿意,后天便一口回绝了,把镯子还给人家。我自己攒了钱,买口棺材薄葬我,千万不要为了厚葬卖身。令光,虽然咱们出身寒微,但你是千金万金的人,往后无论是谁看轻你,你都要珍重自己,知道吗?”
令光泣不成声,她毕竟只是十四岁的小姑娘,骤然和至亲分离,父亲又不可依靠,心中焉能无痛?“祖父,你走了,我该去哪儿啊?父亲已经另娶,他听说我能嫁到萧家,一定会把我送过去的!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丁文龙叹道:“刘家你住不得了,祖父也不知道啊!”说罢,呻吟到半夜,便已经气绝。
令光到底是有主意的,第二天一早,便拿了剩下的几百钱,央告刘惠明和二哥儿去买了口薄薄的棺材,自己扛着铁锨,叫刘嫂子、大姐儿、二姐儿帮忙,挖了个坑,过了晌午便将人埋了。如今战乱四起,多少流民冻饿于途,连收殓也不能。令光一边哭,一边挖着土,等到把人埋了,眼泪也差不多流干了。
令光拿出剩的钱,打了点酒,又置办了一身素服,同刘惠明家人交代了一番:“承蒙大哥嫂子看顾,我没什么能报答的,祖父一死,我自己想办法谋生去,不会白吃你们的饭,明天一早就有车子来接我。”
刘惠明叹了口气:“你爷孙俩的话,我跟你嫂子都听见了,咱们当了一场家人,我到底给你句话儿,听说那萧衍年过三十而无妾,足见郗氏高傲醋妒,你嫁过去,少不得伏低做小。倒不如嫁给咱们同乡的魏益德,以后我跟你嫂子还拿你当家人看。”
令光闻言,方才哭道:“大哥嫂子真心待我,我无以为报!只是魏益德未必是良配,我如今先不说嫁人,只说到他家当个粗使奴婢,我不算是编户齐民,也没有三媒六聘,要是实在待不下去,大不了自己出来,再去找我爹去。”
令光知道自己一去,再出来基本上是不可能了。只盼着萧家对人和气自己可以善终罢了。安慰自己道:“郗氏醋妒只是传闻,说不定人家德比班姬,萧太守与她感情甚笃,不肯纳妾实为至情至性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