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光见是自己怀里的一截纸露出来,只好拿出来道:“是在烧火的时候捡的,上头用行楷写了一首诗,是乐府古题临高台,我觉得写得好,就收起来了。”
张真简拿过来看了看,微微一笑道:“你说说好在哪儿?”
令光道:“这首诗我先前没读过,只是开头四句‘高台半行云,望望高不极,草树无参差,山河同一色’写的极好,‘半行云’既用襄王典故,又写出高台之高。站在高台岂不若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草木不分,山河共色,真是开朗。这前四句远胜过后四句怀人的套话,我想写出这诗的人,一定是心有天地,雄才大略之人。”
张真简冲萧衍坏笑道:“如何呀,叔达?你得告诉令光,她说的对不对。”
令光才知道这首诗是萧衍所作,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萧衍摸摸自己的髭須,笑道:“姑娘所言极是。”不等张真简开口,萧衍便道:“以后你就在这里打扫打扫书房,不用去烧火。真简,这下总行了吧?”
“什么叫行?令光既有好学之意,我当然得成全她。”张真简见找到了能叫令光留下的办法,便道:“令光,我们叔达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号竟陵八友之一,你要是想学,这不就是现成的老师?”
听到“竟陵八友”,令光的眼睛一亮,沈约谢朓流誉于时,萧衍又是渊博名士,但是她一介小小婢女,怎么能拜萧衍为师?张真简诳她而已。令光眼睛一暗,只说不敢。可是又真的喜欢书房中的种种陈设,她连握笔的机会都很少,除了沙盘,便是秃笔蘸了清水乱画,以后若真得能呆在这洞天福地,哪怕有机会看书也很好。
令光根本想不出理由拒绝,便低头不语,默默地退了出去。赵嬷嬷一把拉过令光:“令光,你真有福气!等一会儿我就去求府君,叫你从柴房里搬出来,你去洗个澡,去去晦气!”
令光苦着脸道:“夫人那边怎么办?”
“夫人忙着二姑娘出嫁,一准把你给忘了!”
令光道:“府君的书房里并没有专门值守打扫的丫头,他又没说我要干别的,难不成我要整日在里头应命吗?”
赵嬷嬷道:“府君平日只叫丫头站在门外应命,你能进去侍奉是难得,有了府君的庇佑,夫人也不好跟你为难了。”
令光倒有几分不自在:“我都没见过府君几次,谈不上庇佑。”嘴上说着,心里还在想着满架的典籍,像是无数只小虫抓挠。赵嬷嬷给令光梳洗干净,令光还觉得自己跟做梦一样。
张真简喝了一盅,叹了一口气道:“元达态度暧昧,倒是文达和僧达私下里来找我,说想要来襄阳投靠你避祸。”文达乃是萧衍八弟萧伟,僧达乃是十一弟萧憺。萧衍闻言点点头道:“趁着玉婉出阁,叫他们都过来。谢玄晖升了吏部郎,说要带着儿子一起,来襄阳亲迎玉婉,我许久不见他,甚是想念哪。”
玄晖正是谢朓的表字,萧衍素与之亲善,所以才将女儿玉婉嫁给了其子谢谟。但是张真简却不怎么高兴:“当今陛下不理政事,朝中执政的是辅政大臣萧遥光,玄晖正因为依附萧遥光才升了吏部郎。我瞧他此举正是给自己招惹祸端,你现在把女儿嫁给他儿子,恐怕不妥。”
萧衍摇摇头:“谢家子芝兰玉树,玉婉对其有意,况且已经纳采问名,怎好反悔?不说这个了,陪我下会儿棋。”
“你真是个棋痴!”
令光立于屏风后,屏息凝神不敢出言,看到摆在架子上的棋盘和棋子,鼓起勇气取了,端到张真简和萧衍面前。萧衍头也不抬:“架子上有论语和周易,还有其他杂书,你得空了随便整一整。”
见外头的婢女端了茶,也用不上自己,令光才知道自己似乎是个闲人,顿时觉得手都没地方放,只好默默地退到两人的视线之外,对着满架子的书发呆,见里头有一本春秋左氏传,便取下打开来看,见抄本字迹工整,上有批注,比自己那本破破烂烂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高兴地慢慢细看。
张弘策要在萧衍府上呆一段时间,令光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安心,像是谁也不会跟她为难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