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光笑道:“我一个乡下村妇,怎么打扮也比不上宫里的娘娘,难为你费心,别骂她。”
玉姚替令光理好鬓发,闻言道:“阿爹就该遣散东昏侯的妃嫔,还把那些莺莺燕燕留在宫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玉嬛是个佛子,指望不上,你可得拿出气势,最好一进宫就给她们一个下马威。”
令光低了头,对前程没什么把握,自己的儿子是长子,开国为了稳定朝局,太子之位自然唾手可得,但是自己就难说,老实说这段时间萧衍不在身边,她在府中过得十分快乐。有诗书,有朋友,有钱有闲,何必多出一个大她二十岁的男人?就是皇帝也不稀罕!
令光眸色一暗,拉着玉姚的手道:“你常进宫,咱们说说话。”连自己都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和最出格的萧玉姚投缘。
玉姚冷嗤一声,伸手指点了点令光的脑门儿,她本来比令光还大两岁,做出这样的动作似乎十分自然:“还是我跟阿爹说吧!皇后之下便是三夫人,你虽然比不上我娘,位分也决不能低了,统领六宫之权还是要的。否则,我们德施怎么当太子?”
说罢,玉姚掀开帘子,冲着后头的马车喊道:“把大公子看好了!若是磕着碰着,仔细你们的皮!”
萧衍派来一大批人马护送令光和萧衍及玉姚、玉嬛北上,说老实话,将军和护卫怕是把后一辆马车看得比她们俩还要重,令光心知儿子无事,便拉了拉玉姚道:“我这个当娘的,确实不如你这个姐姐上心。”
玉姚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她抿嘴一笑:“令光,咱们相处这些时日,我倒有点儿看出来了,我爹走了那么久,你怎么不‘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维以不永伤?’呢?”
令光见玉姚讥诮她不当思妇,颔首道:“情感本发乎心,有时不必见于耳目,世说里说荀粲死了妻子,便大哀恸,期年而死,难不成人人都是荀粲?”
玉姚不点破,只是给令光理了理鬓发:“娘娘说得有理,但是男人嘛,你见到我爹,总得表现得高兴一些。”
令光侧着头,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她纳罕自己甚至有点儿不想见到萧衍,在萧衍,甚至张真简面前,她是自卑的,顺从的,可是为了自己的地位,为了儿子,她又不得不去到一个新的地方,面对新的人。
殷均新封了驸马都尉,春风得意,一路上对萧玉姚的白眼也能视而不见,对令光十分殷勤。令光一介女眷,不便与从建康来的将士攀谈,便道:“都尉,如今建康是何情况?”
殷均也不隐瞒:“几位将军都是谢氏和王氏的子弟,我已与他们相识,他们只说如今建康百废俱兴,”他压低了声音,“岳丈如今已是陛下,该给娘娘道一声恭喜。”
令光没问出自己想要的,只说都尉同喜,殷均思索了一番,做难道:“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是对娘娘,也不敢隐瞒,东昏侯萧宝卷后宫佳丽数千,陛下未将其遣散,旁的倒还好,只是据说有一位阮娘娘,和一位吴娘娘,得了陛下的青眼。”
令光在心底冷笑一声,原来对萧衍残存的一丝依赖和温情,尽数淹没在烦乱和思虑当中,她能怎么办?只好继续装着贤良淑德,伏低做小,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萧衍在建康举行祭祀,王谢家的将军们拥着萧统的马车,一进城就往祭天的地方去了,令光未有封诰,也不愿意凑热闹,乘着马车一头扎进宫里,几十名内监和宫女,围着令光的马车,真如众星拱月,为首的石内监道:“陛下一早吩咐,迎娘娘入显阳殿。”
“吴淑媛在何处?我该前去拜会。”吴淑媛是目前宫里位分最高的妃子,令光虽然不想去,但是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谁知石内监哎呦了一声,忙悄悄道:“娘娘诞育皇子,眼下虽位分未定,早晚也是众妃之首,只有嫔妃们来拜会您的,哪有您去见她们的?”
玉姚听得,乜斜了石内监一眼:“不愧是在前朝昏侯跟前当差的,眼力见儿就是不一样。你当内监,估摸着什么宝贝都见过了。”不等递眼色给灵蛇,灵蛇便从怀里掏出一袋金饼,悄悄塞给石公公。
翠儿三娘跟着令光,一路上不敢凑到玉姚跟前,连个气儿也不敢出。令光到了显阳殿,又同玉姚叙了会儿话,玉姚便招招摇摇地到处看看去了。
翠儿朝三娘吐了吐舌头:“哎呀呀,我原来在府上混日子的时候,谁能想到‘贱足临贵地’,有这么一天?”
周围的宫人屏息凝神,三娘到底比翠儿年长一些,闻言忙给翠儿使了个眼色,翠儿便噤声了。令光见显阳殿陈设雅致,殿中设了一个好大的几案,青瓷瓶里供养着几株芍药。藏书满架,笔砚俱陈,一时也忘了自己对自己说不要过于得意忘形的提醒,听三娘训翠儿,莞尔道:“她说的没错。”
令光用了膳,歇了一个多时辰,一个掌事姑姑领着六名宫女进来道:“请娘娘梳洗接驾。”
令光揉揉眼睛,自言自语道:“这么快啊。”才看到日头已经偏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