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柏上松树的雪被人声震落,落在了令光的红羽缎斗篷上,令光费力拂掉身上的雪。哪怕穿了鹿皮靴,脚趾头还是冻的僵僵。萧衍步子跨的大,令光追不上,喘着气道:“陛下!您当心些。”
萧衍拉着令光的手道:“你体力不如之前了,得好好锻炼一下。生孩子的时候才容易一些。”
令光红着脸:“陛下!”
萧衍勾了勾嘴角,看令光的窘态,拉着她继续向上走。茅山一整个山头,都是陶弘景的私产,这对于大地主大贵族来说并不稀奇,陶家虽说也不是最顶级的世族,逊色于王谢,但陶弘景个人才能出众,前朝皇帝也高看他。
令光看着萧衍,心里感慨如果不是是张真简,自己如何能成为他的贵嫔?就算萧衍不是皇帝,兰陵萧氏也不是她连寒族都算不上的丁家可以高攀的。
令光没有作平日的打扮,低低扎了两个环髻,像是个玉雪可爱的仙童。陶弘景在华阳山建了些亭榭,方便赏雪听雨泛舟,前面不远处有一个草庐,飘着烟,不知道是在做饭还是炼丹,令光闻到药石的气味,心中警铃大作,她见过五石散的方子,知道服药行散是上层的风气,但是她觉得那些丹砂雄黄云母都是石头,人如何能吃下石头呢。
山间,陶弘景的仆役们低着头,或是扫雪,或是给令光萧衍行礼让路,他平素喜欢安静,仆役跟哑巴一般,见到萧衍和令光只是让路,绝不多说一个字儿。令光贪婪地看着茅屋,她想到了往日和丁文龙冬天煮茶的日子。
穷苦人家没有什么好茶,不过是一些提神的碎叶子,因为家贫,连最劣质的酒水也喝不上,平日里就靠着一点碎茶叶和稀粥取暖,蒸几大根薯蓣就是一顿饭。过年的时候,有柿饼和栗子当零嘴,碰上丰年,丁云会带着令光到城里买猪颈肉和果脯。
陶弘景带着小童进山采药去了,萧衍的守卫已经四面将华阳山悄悄围住,连只鸟雀也飞不出去。一个童儿到萧衍和令光面前,道:“家君吩咐,陛下娘娘可以四处走动,家君平日在主屋起居,东院前三日已经打扫出来了,供二位歇脚。”
童儿引着令光和萧衍往小路上走,小路上有鹅卵石,比来路更为光滑。萧衍怕令光摔倒,牵着令光慢慢往前溜达。童儿垂眸道:“陛下半年前说要过来,家君特意辟了东院,里头有座汤池,是引了山里的温泉水过来的。”
令光对汤池很感兴趣,但是不好表现出来。她以为陶弘景府上有伺候的人,所以把小翠和青霓都留在宫里照看不能出门的萧统,结果来这儿半天,不见有侍女,心道只能自己身体力行了。
令光闻到一阵草药香气,见一小童在东院廊下焚香。另有一小童端来两碗姜枣茶,道:“山中气候寒冷,请陛下娘娘引此茶驱寒。”
令光见这些小童不是相貌端正就是伶俐可爱,不禁想到德施长大了是不是也是这样,德施跟范云读书多了,说不定会板起一张脸,装成一个老夫子的模样。
房中的陈设很简单,香炉药炉一应俱全。小几上有一大套的细白瓷茶具,颜色十分通透,连宫里都不一定有这种成色的物件。架上有一件十分精致的紫檀木摆设,中央嵌了一大颗琥珀,令光仔细一瞧,琥珀里包裹着一只蜜蜂,翅翼十分完整,甚至能看到细密的绒毛。
萧衍穿着一件墨蓝色的外袍,胸口处绣了银色的竹子,他拿起陶弘景放在桌子上的手稿,靠着窗坐了。令光透过架子瞧他,十足的名士派头,像是个读书人,看不出是皇帝。
陶弘景的手稿上面是关于各类药石和草木的记载,他自己平常试药,随手一记,身边的童儿会整理誊抄,估计是得了陶弘景的授意,想让萧衍看看他的成果,才一早放在了书案上。
两人相隔略有一些距离,令光露齿一笑,说出了刚才心里的想法:“陛下看起来像是山中高士,全无一点尘俗之气。”
萧衍停止翻书,道:“昔日我也想过终老林泉,归隐东山,只可惜世殊事异。但做天子有作天子的好处,我若是对老陶说我要做一个隐士,他定然会笑我惺惺作态尔!”
萧衍冲令光招招手,示意令光坐到自己身边:“宫里多少好东西没看够?偏偏稀罕这里。”
令光站在原地,望着门外守着香炉的童儿,痴痴道:“我还是喜欢出来,觉得什么都是新鲜的。”
她没有挑和萧衍一样的衣裳颜色,而是选了橘红和妃色,双髻各插了两朵金梅花,像是个闺阁的丫头。宫里实在太沉闷了,吴景晖出了月子后,被萧综日夜哭闹折磨了几天,索性把孩子丢给乳母,常常去找令光攀谈。
但是还是无聊,有时候整日看书也是无聊。令光贪婪地呼吸着自廊下吹来的寒冷空气,心里舒坦无比。一两个月能得空出去一次,那都不错了。
所以她看萧衍也多了几分顺眼。
萧衍道:“你玩儿心也太重了,宫里拘着你,不也拘着我?”
“陛下想宣召谁进宫就宣召谁,您还可以去春狩秋猎,还可以封禅祭天,后宫除了晨昏定省,还有什么?”令光咬着嘴唇,为自己小声争辩。
自从九月重阳回来,令光三个月不曾踏出宫门了,吴景晖她们更是如此。
萧衍把玩着令光腰间的环佩,语调不急不徐:“你这是在怨朕?”
令光垂眸,摇摇头道:“世上有那么多饥馁冻饿,溺毙于徒者,臣妾与陛下同享荣华,岂敢再生不满之心?我只是,我只是,能和陛下同游,觉得太高兴了,又想到这样的日子实在太少,不免有些遗憾。”
萧衍听她说话婉转,像是一只在他掌心跳跃的画眉鸟,情不自禁揉了揉令光的脸:“我们还有很多这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