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今天的鸽子汤里加了绿豆百合，可以治上火的。”小翠把瓷盏往前推了推，“娘娘用一些。”

令光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席上，一下一下地抬腿，她腰腹发力，身体慢慢绷紧，嗯了一声：“晾一会儿，我想吃：些菜。”

“有，韭菜莼菜葵菜淞菜萝卜什么都有，娘娘爱吃萝卜羊肉膳房都备着。今日膳房还加了茯苓鸡，八宝鸭，桃胶燕窝羹，。”

这个禁足禁得很舒服。全宫上下谁也不敢怠慢令光，月子里地药材补品成天往显阳殿送，还少了萧衍这个惹她烦心的人，不知道痛快几何哉！

只是萧纲和萧续都被领走了，青霓孙氏都去崇明殿后面的偏殿里照顾皇子，只留下小翠，绛桃，绯云和芸儿四个，绛桃正教芸儿绣花，两个宫女在外头有说有笑的，绯云熬着药，显阳殿还是生气勃勃的。

小翠笑嘻嘻道：“娘娘，您去跟认个错，再也不提临川王北伐不妥，陛下一定马上就解了您禁足。小皇子们没有娘，一定也不高兴啊！”

令光轻声呵斥道：“你素来明白，怎么如今却糊涂了，所谓‘流血百万，浮尸漂橹’，打仗劳民伤财，军队将领岂可儿戏？我已经出了月子，眼下都快两个月了，除了药，这些菜以后不要加了。”

因青霓不在，小翠收敛了笑容，一字一句道：“我说娘娘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您一早明白，陛下虽然面上宽仁，但私下是个疑心思虑都极重的人，最怕两汉外戚之祸，也惧前朝兄弟相残，故而专宠娘娘，放纵宗室。陛下有意给临川王这个脸面，莫说他是草包，就算是傻子，那也是要披战袍上战场的，您就算说了，又顶个什么用？”

绛桃素来帮着小翠：“小翠姐姐说的是，娘娘常吟诵班婕妤怨歌行里的‘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娘娘要时常在陛下眼前，才不会被别人夺了君恩啊。”

令光叹了口气：“你说的是，两个人要常说话见面，否则情谊再深，日子久了也难免冷淡下来，更何况陛下身旁从来不缺新人……”想着想着，思绪飘到很远，但是心里确实到底不愿意主动。

芸儿在肚兜上绣了一朵桃花，起身走到令光面前，笑道：“听说五明的哭声可亮了！”

一提起萧续，令光的眼里焕发了光彩，她两个月没见萧续，心里怎么能不记挂？规矩一词，只在脑子里盘桓了两秒，便对小翠道：“你备身素净衣裳，我晚上去崇明殿。”

明面上还在禁足，令光也不可能大大方方的，令光不让人跟着，一路小跑从显阳殿跑到了崇明殿。

值夜的摘句和几个侍从一见令光，慌的赶忙跪倒，嘴里忙不迭叫娘娘，令光道：“我如今戴罪之身，你们押我去见陛下吧。”

摘句赔笑道：“娘娘要进去直接进就是了，折煞奴才了。”

令光正色道：“以陛下的性格，你们不把我交过去，他心里不生气，明面上也要罚你们一顿的，坏规矩的是我不是你。”

摘句道：“把娘娘恁押过去，陛下也要怪我们。”

令光道：“横竖我担着就是了，开路吧。”

摘句没话找话道：“小皇子晚上睡得可好了，白日哭得比谁都有劲儿。”

令光脱簪，只穿着一身素服背带到了萧衍跟前，萧衍刚把萧续萧纲给哄睡才有空看看奏折，令光默不作声，像一根木头杵在那儿，把萧衍看奏折地心思尽数打散了。

摘句不敢多留：“陛下，奴婢路上撞见娘娘，不知如何处置，只好把娘娘带到崇明殿。”

“你下去吧，眼睛那么利索，明日后日都当值。丁贵嫔违反宫规，朕自有处置。”

萧衍大手一挥，冲崇明殿的寻章和石鹿不耐烦道：“都不用杵在朕面前了！”

迫不及待地把人都撵走，萧衍本想上前拉令光，但还是矜持地咳嗽了一声：“丁贵嫔，你有没有要为自己辩解的？”

令光跪在地上，掷地有声：“臣妾思念幼子，如恍如忽，故而出此下策。但匡正君主乃后妃之职，臣妾不后悔向陛下谏言。”

萧衍被她地话激怒，但是令光一身素衣，眼泪汪汪地盯着他，让他不忍苛责。萧衍冷笑一声：“你如此说话，还是觉得朕不对？”令光昂起下巴：“臣妾没法子，书上这么教的！翩翩床前帐，张以蔽光辉，昔将尔同去，今将尔同归，缄藏箧笥里，当复何时披？臣妾唯恐秋扇见捐，故而深夜求见陛下。”

她在萧衍眼里简直是一只开了屏的白孔雀。

“你把朕气死，就可以当太后了！还敢说朕喜新厌旧！”萧衍道，“反正朕已经下令让六弟当北伐主帅，尚书右仆射柳惔为副手。你说什么也没用了。不过，朕已经下旨封六通为晋安王，封邑八千户，你也不必禁足了。”令光感到手脚冰凉，突然想破口大骂，但是长了张嘴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殿内不算大，可是却很空茫。她只顾着发愣，跪在地上，什么话也不想说。

萧衍一把拉起她，好言道：“好啦好啦，朕并未真的生气，你怎么发愣？”令光哀切地说：“六通年纪还小，当不起这般重任。臣妾甚至希望，他能永远不就藩，留在臣妾和陛下身边。”

萧衍抱住她，失笑道：“慈母多败儿。”但他语气很温柔，也并无调笑之意。令光看萧衍眼角有笑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伸手摸摸萧衍的眼角。

他从来没有这么和她缠绵过，令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是因为被褥很凉，冷气钻进来，也可能诗因为萧衍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流过。

前奏太长了，令光不知所措地抓着被角，再极暗地灯光下闭起眼睛。对方的声音响起来：“怎么又瘦回去了？朕没让你斋戒，也没亏过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