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光的脸顿时耷拉下来,她努力平复心里的怨气:“陛下是为了避免兄弟阋墙?”萧衍抬眼,却并不看令光,令光知道每当这个时候自己就应该闭嘴了,室内温暖如春,自己的心却如坠冰窟,每次她稍稍对萧衍改观的时候,老不死总是整这么一出。
她袅袅婷婷地走到萧衍身边,转了转眼珠子:“这不是臣妾操心的事。”萧衍摸了摸她的肚子“嗯”了一声:“反正有韦睿和曹景宗在,前线也稳定了,朕横竖杀不了六弟,正好借此升了沈约为尚书令。”沈约现在横竖只剩一口气,加封有什么用处?令光脸色很不好看,她扭头冲汀兰道:“把药端过来,我早些喝了。”
她难掩恶心的语气,萧衍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料到她越来越不恭敬。想也不想伸手狠狠地掐了一下令光的腰,令光哎呦一声,倔着不说话,径自准备去内室。腰腹间骤然又袭来的力道又沉又猝不及防,不重,却掐得人发麻。令光脚步踉跄了一下,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委屈与酸涩咽了回去,垂着眼帘,不与他对视,径直掀帘踏入内室。
暖阁里没像正厅那样点香,只摆了几盆水仙花,暖意融融,可她心口那点寒凉却半点未散。汀兰早已将温热的安胎药盛在白瓷药碗里,药味很苦,但令光喝了许多年也习惯了。
汀兰沉默着小心翼翼递过药碗。令光抬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目光落在碗中乌黑的药汁上,腹中孩儿尚安稳,可她心里的郁结却日日堆积,压得人喘不过气。她仰头一口将苦涩药汁尽数闷了。药味顺着喉咙往下沉,苦得舌根发僵,胃里当即泛起一阵翻涌的恶心,比先前每一次都要剧烈。萧衍跟进了内室,方才那点怨气已然褪去大半,只剩几分无奈。
他坐在床边,不咸不淡地接着话:“喝这么急干什么?也不怕呛着。”
令光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眼睫覆下一片浅影,掩去眸中所有情绪:“早些喝完药歇息,也省的烦心。”
这话温顺,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像一层薄冰隔在两人中间。萧衍瞬间便听出了她心底的怨气。萧衍的脾气也上来了,但是吵吵也很没意思:
“朕加封萧宏从来不是念及兄弟情分,你心里该懂。”
令光身子微微一僵,依旧不肯转头看他,心里反复想着玉姚:“朝堂权衡之事,臣妾愚钝不敢妄议。可是加封也没头没脑,若要加封,为何不把陛下的所有兄弟都封一遍,白白便宜了临川王?”
“你说封,那便连五弟七弟十一弟一起封了,你满意了吧?别同朕闹了,朕等五明三岁了,就封他做庐陵王。”
令光闻言,眸色微微一动。沈约年迈体弱,今年冬天还不一定能熬过去,此番加封尚书令,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是个虚名荣衔。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封他们是陛下的事,同我有什么关系?”令光见好就收,生怕萧衍觉得她太过于计较,便替萧衍解开衣服,别别扭扭地起身去拆头发。
萧衍知道令光消气了,便舒了一口气开始嬉皮笑脸:“我们娘娘是不是好了?五明要八千户还是两千户?”
令光狠狠瞪了萧衍一眼,萧衍支着脑袋,一边翻着《古今刀剑录》一边看令光梳头发。令光摸着螺钿梳子上的贝壳,心里把萧宏剐了一千遍一万遍,又诅咒萧正德不得好死了一番。她从容起身,趴在萧衍膝头温声细语,借机瞟了好几眼《古今刀剑录》:“臣妾听说北边有件新鲜事。”
北边指的当然是北魏,萧衍冷笑一声,合上书道:“你消息怎么比朕还灵通?”令光扭头道:“不过是些风言风语罢了,陛下听着玩儿就是了,北魏的于皇后生下皇子没几天就暴毙,满朝传言是高贵嫔暗害皇后,但元恪宠爱高贵嫔,故而置之不理。”
萧衍揉了揉眉心:“确有此事,那元恪小儿昏庸,于皇后的孩子也没有保住。如高贵嫔此等恶毒妇人,应该处车裂之刑,以儆效尤,丁贵嫔说是不是?”萧衍存心戏弄令光,把车裂二字咬得极重,令光后颈一凉,嗤道:“那也是皇帝昏庸,要杀的话,也是先处死元恪才对。”
萧衍抓住了令光的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挠她的脚心,令光被挠得痒痒的,笑了出来,但是看到萧衍那张脸,又不敢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