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落。莫留行立于木衿房门外,抬手轻叩三声,声音沉稳有力。
房门应声而开。木衿已收拾停当,青衫素净,发髻一丝不苟,肩头谨初依旧静坐。她看向门外的莫留行,唇角微扬:“莫道友,感觉如何?” 目光在他脸上略作停留,那狰狞胎记的边缘确比昨日更模糊几分,露出的左脸肌肤透出久违的生气。
莫留行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少了往日的沉郁,多了几分清朗:“体内毒素已被牢牢压制,前所未有的轻松。木道友所炼无垢丹,果然神异非凡,远超预期。” 他言语间带着由衷的叹服。
木衿浅笑:“能抑制住便好。事不宜迟,今日便启程前往药神山?”
“可。”莫留行点头,随即补充道,“只是药神山据此路途遥远,即便全力赶路,恐也需半月方能抵达。”
“无妨。”木衿应道,目光扫过莫留行周身。虽有无垢丹压制,但其灵力运转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涩滞重,那是深植于本源之毒留下的痕迹。她心念微动,开口道:“莫道友灵力运转尚需磨合,长途御剑恐有负担。不若与我同乘玉尺,省些气力?”
莫留行闻言,面具下的目光微闪,并未推辞:“如此……有劳木道友了。” 他清楚自身状况,无垢丹虽压制了毒素,却也如同在淤塞的河道中强行开辟新路,灵力运转尚未圆融无碍,长途飞行确非上策。
两人不再多言,离了这暂居半月的青岩小城。行至城外僻静处,木衿素手轻扬,那通体碧绿、形如尺牍的玉尺便自储物玉佩中飞出。灵力注入,玉尺迎风便长,化作一块丈许长、门板大小的碧玉平台,稳稳悬浮于离地三尺之处,散发着温润的灵光。
木衿足尖轻点,身姿飘逸地踏上玉尺。莫留行紧随其后,高大的身躯踏上玉尺,平台纹丝不动,显见其稳固。木衿盘膝坐于尺首,莫留行则在她身后数尺处坐下,姿态端正,玄衣与碧玉形成鲜明对比。
“坐稳了。”木衿清喝一声,心念催动。玉尺嗡鸣一声,化作一道碧绿流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朝着药神山方向破空而去。劲风呼啸,却被玉尺自带的灵光屏障挡在外围,尺上平稳异常。
木衿目视前方云海翻涌,心中却掠过一丝念头:“这般两人共乘一尺,虽实用,终究不甚雅观。待此间事了,或该寻一件更合用的飞行载具……” 这念头一闪而逝,很快便被对药神山之行的思虑取代。
半月时光在云海穿梭中倏忽而过。这一日,下方山势渐显险峻,空气中却隐隐弥漫起一股令人不安的、混杂着腐朽与甜腻的奇异气息。远处,一片被灰紫色浓雾笼罩的巨大山脉轮廓出现在视野中。那雾气粘稠如活物,翻滚不休,将整片山脉包裹得严严实实,阳光难以透入,显得死气沉沉。
玉尺飞至山脉外围,速度骤减。前方无形的空间泛起阵阵涟漪,显然存在着强大的阵法禁制,隔绝着内部翻腾的毒瘴向外蔓延。木衿心念一动,操控玉尺缓缓降落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山脚空地。
玉尺灵光收敛,恢复尺状,被木衿收回。她抬首望向那被灰紫毒瘴笼罩的山门方向,巨大的山门石柱依稀可见,却已被腐蚀得斑驳不堪,其上“药神山”三个古篆大字早已残缺模糊,透着一股悲凉与破败。
“莫道友,可是此地?”木衿问道,目光扫过周围寸草不生的焦黑土地。
莫留行凝视着那破败的山门,面具下的眼眸深沉如夜,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第一次踏足此地,是在幼年毒发垂危之际,被父亲带来求医。那时的药神山,仙雾缭绕,灵禽清鸣,丹香弥漫千里,是何等的人间仙境,救苦圣地!而如今……却化作眼前这毒瘴弥漫、死寂无声的绝域!
“正是。”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天翻地覆,不外如是。”
木衿亦能感受到那份沉重。她取出两只小巧的玉瓶,递了一只给莫留行:“避瘴丹,药效可维持十二个时辰。” 两人各自取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清凉草木气息的丹药服下。丹药入腹,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在体表形成一层肉眼难辨的微光屏障,将外界弥漫的毒瘴气息隔绝开来。
“走吧。”木衿迈步欲行。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伏在她肩头的谨初,却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它那原本毫无表情的脸庞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一只小手竟不自觉地紧紧抓住了木衿肩头的道袍布料,指节因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
木衿脚步一顿,侧首看向肩头:“谨初?”
谨初闻声,抬起小小的脑袋,那双由细碎灵石镶嵌的眼眸望向木衿,里面却是一片茫然与空洞,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动只是错觉。它缓缓松开了抓紧道袍的小手,恢复了惯常的静默姿态。
木衿眸光微凝,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眼前翻涌的灰紫色毒瘴,又看了看肩头茫然的谨初。此地……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引起了这奇异木偶的本能反应?
她未再多言,只对莫留行颔首示意,两人并肩,踏入了那隔绝毒瘴的阵法屏障,身影瞬间被翻涌的灰紫色浓雾吞没。山风呜咽,如泣如诉。
踏入药神山禁制之内,灰紫色的毒瘴浓稠得如同实质,即便有避瘴丹的微光护体,视线也受阻严重,仅能看清周身数丈之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朽甜腻气息,混杂着淡淡的、经年不散的焦糊味与药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脚下是龟裂的黑色石板,缝隙里顽强钻出的并非青草,而是一种颜色妖异、散发着微光的暗紫色苔藓,踩上去绵软湿滑。
山道两侧,曾经鳞次栉比的殿宇楼阁,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柱斜插在瓦砾堆中,精美的雕花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破碎的丹炉、倾倒的药柜散落各处,炉壁上凝结着彩色结晶,药柜的抽屉里空空如也,连一丝药渣都未曾留下。显然,在毒瘴彻底吞噬此地之前,这里早已被无数后来者反复搜刮、洗劫一空。
“这边。”莫留行的声音在浓雾中传来,带着一丝确定。他引着木衿穿过一片坍塌的回廊,来到山腰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平台依山而建,视野本该极佳,如今却只能看到翻滚的毒瘴。平台上,一座规模宏大的丹庐只剩下小半截焦黑的墙壁兀立着,巨大的丹炉倾倒在地,炉口大张,如同巨兽死去的残骸。
“当年为我诊治的那位‘清源仙师’,其丹室便在此处。”莫留行指着那残存的墙壁,“他性情孤僻,不喜喧闹,丹室远离主殿群。我父亲曾言,他于解毒一道,造诣极深。”
木衿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碎石瓦砾间,散落着碎裂的玉瓶、扭曲的金属工具,甚至能看到几片被踩进泥里的残破玉简,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她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块半埋的焦木,灵气如细网般铺开,仔细探查着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碎片。
“此地……被搜寻得异常彻底。”木衿站起身,微微摇头,“莫说道友所求的丹方残卷,便是稍有些价值的丹炉碎片、玉石残料,也尽数被取走了。”连那倾倒的巨大丹炉内部,都被人用利器刮擦过,显然连炉壁上可能凝结的丹垢都未放过。
莫留行面具下的眉头紧锁,眼中掠过失望:“看来……是我奢望了。”四十余年,足以让贪婪的修士们将此地翻个底朝天。
“倒也未必全无收获。”木衿的目光,却投向丹庐废墟后方一片被低矮焦黑篱笆勉强围拢的区域。那里曾是清源仙师的私人药圃。她缓步走去。
药圃内一片死寂。曾经精心培育的灵土,如今呈现一种病态的灰败板结。篱笆边,几株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的灵植残骸歪斜着。它们的形态奇特,显然并非凡品,却因彻底失去生机,变得焦黑、干瘪、扭曲,甚至覆盖着一层灰紫色的毒晶,在浓雾中散发着微弱而诡异的光泽,如同墓地的鬼火。正是这份毫无价值的枯槁之相,让它们在历次洗劫中得以幸免。
木衿走入药圃,无视那粘稠湿润的灰败土壤,蹲在一丛枯死的藤蔓前。那藤蔓通体漆黑如焦炭,表面布满螺旋状的凸起纹路,顶端结着几颗干瘪发黑、形如小爪的果实。
“这是‘赤阳鬼爪藤’,”木衿指尖凝聚一丝极细微的灵气,轻轻触碰藤蔓,“性极阳烈,需汲取极火精粹生长,其爪果是炼制数种霸道火属丹药的辅药。此地清气断绝,地火湮灭,它便成了这般模样。”藤蔓在她触碰下,簌簌落下一片黑灰。
她又走向另一株只剩半截焦黑主干、形如珊瑚的植物:“‘蚀骨月见草’,只生于月华极盛之地,茎干蕴含月魄精华,是炼制高阶清心丹的主材之一。可惜……”她轻轻一折,那焦黑的主干便化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