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暂居的小院,木衿仔细清扫了石阶与庭中的落叶。直起身时,目光落在墙角几丛疏疏落落的花草上,忽然想起了游闲谷中那几株亲手栽下的树。待论道大会结束,是该回去看看了。
她出门买了些简单的糕点与果子,在院中那方刚支起的小木桌上摆好。清茶初沏,白雾袅袅,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衿姐姐。”
那声音既熟悉,又因时隔多年而添了几分陌生。木衿抬眸望去,只见一位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女立在门外,眉眼清灵,正是季彻。她身后还站着一位年岁稍长的女子,面容与季彻极为相似,唇角噙着一丝爽朗而略带探究的笑意。
“进来吧,坐。”木衿指了指桌旁的小木凳。
“季时,我们进去吧。”季彻回头轻唤,见那女子仍驻足未动,便伸手自然地牵住她的衣袖,引她一同走进院中,在木凳上并肩坐下。
木衿又取出三个素白茶杯,徐徐注上清茶,水声泠泠。“这位便是你常提起的那位友人?”她将茶杯推至二人面前。
季彻脸上漾开清浅的笑意,如微风拂过湖面:“嗯。衿姐姐,她叫季时。”又侧首看向身旁女子,声音轻了些,“季时,这位就是我总跟你说起的姐姐,木衿。”
季时含笑打量着木衿,目光清澈而深邃:“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木道友。”
木衿迎上她的视线,心下微动。她看不透季时的修为深浅,只觉对方气息如渊,周身灵力流转的方式与此界修士迥异,却又与季彻隐隐相连,仿佛同出一源。她轻声问道:“季时姑娘……非此界中人?”
“木道友好眼力。”季时执起茶杯,浅啜一口,神色坦然,“这些年来,小彻多蒙道友照拂了。”
季彻侧过头看看季时,从桌上碟子里拈起一颗蜜枣,轻轻放到季时手中。
木衿摇头,语气温和:“小彻向来懂事。我常年在外,反倒是涟馨照顾她更多些。”
季时面上并无讶异,想来季彻早已将这些故人往事一一说与她听。
季彻又拈了一颗枣,递向木衿。木衿接过,指尖触及枣子温润的果皮,看向季彻:“身体可都大好了?”
“嗯……”季彻应了一声,却略有迟疑,片刻后才轻声道,“衿姐姐,季时说……我们需得回到原来的世界,修炼方能顺畅无碍。留在此界,终究有些滞碍。”
木衿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既是如此,走前记得去寻涟馨说说话。她常念着你。”
季彻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里透出几分落寞:“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方才季时已传音告知,彼界光阴流速与此地不同。木衿如今尚是三品金丹,待自己归来时,她还会在吗?岁月漫漫,仙途杳杳……
木衿望着她低垂的侧脸,微微一笑,语气沉静如故:“不必忧心。”她略作思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白玉盘,盘中叠着几枚莹润如雪的梨子,果皮上还沾着些许清露。“这是小狸那株树上结的果子,你带着吧。若在彼界有心,亦可试着种下一株。”
季彻凝视着那几枚雪梨,眼前仿佛浮现出小狸猫身影,心尖泛起一丝柔软的酸涩。她小心地将梨子收入储物法宝中,动作轻柔,像收起一段即将远行的月光。
院中一时静谧,只有茶烟袅袅,携着糕点的微甜与草木清气,缓缓萦绕在三人之间。
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声,更衬得这小院一方天地,时光悠长。
茶香袅袅间,季彻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盒,轻轻置于木桌之上。
“衿姐姐,”她声音轻柔,“这是我前些年偶然得来的灵药,据说……能延寿元。”
木衿没有推辞,接过玉盒,指尖触及时能感到温润中沁着微凉。盒盖揭开,一株紫色的灵药静静卧于丝绒之上,光华流转,叶脉间隐有冰晶般的纹路,丝丝寒意萦绕不散,却并不刺骨,反而让人灵台清明。
“紫心珠寒参?”木衿细看片刻,抬眼看向季彻,笑意温煦,“有心了,多谢小彻。”她将玉盒轻合,沉吟道,“此药若是妥善炼制,约莫可得三枚紫心丹。届时我留一枚予你熙苒姐,此丹性寒,应能助她调和体内极火,暂缓伤势。”
“嗯。”季彻点头,想起许熙苒当年常拉着她在衡越宗四处“听墙角”的活泼模样,不由问道,“熙苒姐的伤……至今未愈么?”
木衿轻叹一声,指尖抚过玉盒边缘:“已到紧要关口,只是寿元耗损,根基有亏,始终难竟全功。这株参……恰是及时雨。”
“那就好,那就好。”季彻松了口气,眉头却未完全舒展,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似在回想身上是否还备着其他能帮衬的物事。
季时在一旁静静听着,此时端起茶杯,仿佛闲谈般开口,将话题引向千繁界的风物传闻。言谈间,她似是不经意提起:“说来也巧,前些日子听闻,无妄门那位门主,似有一缕分魂在十年前投生至千繁界了,也不知是修炼什么秘法,还是另有机缘。”
她语气平淡如聊日常,木衿执杯的手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哦?竟有此事。”木衿面色如常,只将这话默默记下。无妄门与衡越宗暗流涌动已久,若此讯为真,那一缕投生千繁界的分魂,恐怕绝非偶然。是退路,是伏笔,还是另有所图?此中深意,需得寻机会与师尊细说。
院中光影渐斜,茶壶又续了一回水。季彻终是没再翻出什么,只将那碟枣子往木衿跟前推了推,小声道:“衿姐姐也吃。”
木衿拈起一颗,甜意化在舌尖。她望着眼前两人相似的眉眼,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季彻还是个小姑娘时,也是这样挨着她坐,安安静静地分果子。
季彻垂眸思索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忽然抬眼,从腕间储物镯中取出一堆零零散散的物事——几块泛着寒气的矿石、两枚凝着霜花的玉简、数株叶缘带冰晶的草药,哗啦啦铺了小半张木桌。她顿了顿,又轻轻拉了拉身旁季时的袖角,眼含询问。
季时侧首看她,眸光温软,随即解下自己腰间一枚青玉坠饰,递到季彻手中。季彻接过,神识探入,又从中取出数件寒气萦绕的物件,一并推向木衿面前。
“这些……或许也有些寒性,衿姐姐看看,有没有能帮上熙苒姐的?”季彻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的期盼。
木衿目光扫过桌上那堆琳琅满目却品阶纷杂的寒属之物,心中明了其中并无对症珍品,药性也远不及那株紫心珠寒参。但她并未说破,只是唇角微弯,抬手将它们一一收拢,纳入自己的手链中,动作细致,不见丝毫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