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睁开眼,眸色微沉。
有人,正在以某种她尚不完全理解的方式,通过因果牵连,搜寻、锁定她的位置。
是谁?
为何在此刻?
铸锋台上,女修的论道仍在继续,青烟变幻出瑰丽万象。台下众人如痴如醉。唯有木衿,端坐于人群之后,面色平静如常,心底却已悄然筑起无形堤防。
木衿收敛心神,刻意不去触碰那几根颤动的因果线,只是静观其变。果然,片刻后,丝线的振动逐渐平息,恢复了稳定。然而,令她眉头微蹙的是,那几根原本色泽偏暗的丝线,其颜色非但没有褪去,反而似乎……更加凝实了,甚至隐隐有新的、同样气息晦暗的细线,正在缓慢地“生长”出来,试图与她建立更深的连接。
她心中快速梳理近日所为。若论可能招致此等隐秘追踪之事,首当其冲便是救走常水白,并留下那个引人猜疑的空坑。对方显然未能第一时间截获常水白,转而开始追溯、锁定当时出现在现场并带走他的人——也就是自己。
后悔么?木衿扪心自问,并无此念。常水白身份特殊,若落入不明势力之手,后果难料。这不仅关乎她与万象森罗之间稳定互利的交易网,更关乎……她不愿深究的那一丝心绪。她只庆幸自己当时在场,且有能力助他脱险疗伤。
论道台上的玄音依旧袅袅,她却已无心细听。侧目看向身旁的杨惜月,意外地发现她竟微微阖目,眉心轻蹙,似在努力感知着什么,周身那沉渊般的气息与外界的道韵产生了极细微的共鸣。这是她第一次对“论道”有明显的反应。木衿没有打扰她,悄然起身,离开了会场。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等她。
刚拐入通往小院的僻静巷口,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斜倚在斑驳的院墙边。常水白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脸色仍有几分未愈的苍白,但精神尚可。见木衿走来,他眉眼一弯,露出一个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狡黠与真切欣喜的笑容:
“木师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常师兄。”木衿走到近前,掏出钥匙打开院门,“怎么不进去等?”
常水白跟着她迈进小院,熟门熟路地寻了张小木凳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石墩示意木衿也坐:“这可不是你游闲谷那间我蹭惯了的屋子,贸然闯进来多失礼。再说了,”他眨眨眼,“我知道木师妹肯定能察觉我来了,等不了多久。”
木衿依言坐下,正要伸手去取自己的茶具,却见常水白变戏法般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壶、杯、茶匙一应俱全。
“我新学了个泡茶的花样,给你露一手。”他兴致勃勃地说道,眼神晶亮。
木衿便收回手,安然坐定,看着常水白摆开阵势。他神情异常专注,洗壶、温杯、投茶、注水……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一时间,小院中只剩下穿巷而过的细微风声,与瓷壶中清水渐沸的咕嘟声。
待他最终将一杯澄澈碧透、香气清逸的茶汤奉至面前:“木师妹,尝尝看。”
木衿依言接过那杯茶。只见茶汤色泽澄澈如初春溪水,几片细嫩的芽叶在杯中缓缓舒展,袅袅热气携着一缕清逸绝伦的幽香升起,那香气似空谷兰芷,又仿佛雨后竹林的气息,清而不冷,幽而含芳。
她举杯近唇,浅啜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初始只觉得一股清润,旋即,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甘醇在舌尖悄然绽放,仿佛饮下的不是茶水,而是凝聚了山岚灵气与朝露精华的琼浆。那兰竹之香并非浮于表面,而是深深浸润在每一滴茶汤里,随着暖流弥漫至四肢百骸,令人灵台为之一清,连日来的疲惫与心头隐忧似乎都被这清雅之味悄然涤荡了几分。咽下后,齿颊间依旧留着那悠长淡远的回甘与香气,久久不散。
她抬眼,看向常水白期待的目光,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欣赏,缓声道:“汤色澄明,香气清逸幽长,入口甘醇沁腑,回味隽永……确是难得的好茶。”
常水白眼睛更亮了,带着几分得意:“这茶名叫‘澄心兰露’,是天澄界一处秘境的特产,百年也出不了几斤。百年前曾在灵栖洲的顶级拍卖会出现过,当时拍出了三百万灵石一两的天价。这次回来,我特意带了些。”他搓了搓手指,眸中闪着熟悉的、属于商人的精明光彩,“若是运作得当,也能大赚一笔。”
三百万灵石一两……木衿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虽不缺灵石用度,但这等数目,确实未曾亲手攒到过。常水白的生意经,总是能刷新她对“富贵”的认知。
两人对坐,静静地品了一会儿茶。茶香氤氲,冲淡了院墙外隐约传来的论道喧嚣,也仿佛暂时隔开了那些暗处窥探的视线。
待到一壶茶饮尽大半,木衿放下茶杯,看向常水白,问起了正事:“常师兄,你之前……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伤得那般重?”
常水白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轻叹一声,揉了揉额角:“说来惭愧,一时大意,着了道。”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那时我还在天澄界,原本是在无妄门势力范围内的一处大城采买些跨界物资。偶然听得坊间传闻,说三百里外的‘元桠镇’近期有疑似凤凰妖尊的痕迹显现。想起你之前要寻他的踪迹,便改了行程,前去查探……”
常水白到了元桠镇,初时只觉得周身灵机运转略有滞涩,心头莫名有些压抑,但以神识仔细探查全镇,并未发现明显异常,镇中居民也生活如常。他在镇中多方打探,问遍了酒楼茶馆、市井老人,却都一无所获,正觉失望,准备离开时,镇口一家不起眼的茶棚里,一位独自饮茶的客人,在他结账时,忽然低声告诉他,元桠镇西边,有一处荒废的深宅,宅中花园里有一个漆黑的大坑,深不见底,但每逢子夜,坑中隐约会有凤鸣之声传出。
常水白在天澄界向来谨慎,神识不敢肆意铺展过广,以免触动某些存在的敏感神经。先前他也曾路过镇西,确实感觉那片区域气息更沉郁些,但并未特意深入探查。得了这确切消息,他自然不能放过。
费了些功夫,避开凡俗眼目,常水白潜入了那处深宅。宅院确实荒废已久,阴气森森。在后花园的假山乱石间,他找到了那个坑。
常水白描述着,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动:“坑口不大,比我砸出来的那个浅坑还要小一圈,但站在边缘向下望,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神识探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消融,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感觉不到任何灵气或妖气波动。”
“我没有贸然下去。你知道我的习惯,惜命得很。”他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玉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只指甲盖大小、通体晶莹如玉的蜂状灵虫,“我用的是这个——‘同目蜂’。它们本身几乎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极为隐匿,与其主人神识相连,所见即主人所见,是探秘寻幽的绝佳工具。”
“我放出了三只同目蜂,令它们飞入坑中,向下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