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大会恐怕还要持续十年之久。木衿思索过后,没有返回洞天福地,而是决定先回一趟衡越宗。
主意已定,她并未耽搁。通过万象森罗的传送阵,熟悉的衡越宗山水很快映入眼帘。
她先去游闲谷拜见师尊。穆修尘依旧在那间简素的静室中打坐,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木衿将近日诸事简略禀明——山河老人飞升、杜迟受仙气灌体、常水白遇险,以及那暗中窥伺的不明因果。穆修尘静静听完,末了只点点头:“去吧。”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回来。
从游闲谷离开,木衿径直朝药堂后山行去。
许熙苒的住处隐在一片地火脉之上。不同于药堂正院的严谨规整,这里只有一间简素的小木屋,屋角悬着一只旧风铃,此刻正随山风轻轻摇曳,发出清越的声响。木衿在门前立了片刻,抬手叩门。
门没有上锁,应声而开。
她跨过门槛,便看见了许熙苒。
那人端坐于蒲团之上,身前是一尊半人高的赤铜丹炉,炉中地火明灭,映得她整张脸忽明忽暗。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挽至小臂,正以指尖牵引着一缕金红色的丹火,专注地淬炼着炉中那团将凝未凝的药液。
木衿的目光落在她手腕、脖颈处那些细密如蛛网的裂纹上。每一条裂痕的边缘都透着灼热的火光,在这间地火充盈的小屋里,显得格外触目。
许熙苒没有察觉有人进来。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炉丹药之中,指尖的丹火时而炽烈,时而柔和,每一次调整都牵动着周身那层濒临破碎的屏障。木衿没有出声,放轻脚步在靠窗的矮几旁坐下,从架上随手取了一卷旧书,翻开。
屋内只有地火轻微的噼啪声,丹炉偶尔的低吟,以及窗外那串风铃被风拂过的、断断续续的清响。
两日。
木衿便这样坐了两日。偶尔抬眸,看许熙苒额角的汗珠沿着那道最深的裂纹滑落,还未触及衣襟便被高温蒸成白雾;看她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看炉中那团混沌的药液如何被她一点点驯服,逐渐凝成丹形。
直至第三日清晨,丹炉发出一声清越长鸣。
许熙苒手腕一转,炉盖掀开,三枚温润生光的丹药自炉中缓缓升起,被她收入早已备好的玉盒之中。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股一直紧绷的精气神骤然松懈下来。她转过头,看见了窗边的木衿。
“木师妹——”她脱口而出,旋即顿住,弯起眉眼笑了笑,“哦,如今该叫木师姐了,哈哈,总是改不过口。”
她的笑容依旧如多年前那般明快,仿佛那些爬满脸庞、脖颈的裂痕不过是寻常的装饰。
“你怎么回来了?”她一边收拾散落的药瓶,一边随意问道,“论道大会不是才开始不久么,我听说山河老人飞升了,往后论道只怕要持续好些年头呢。”
“嗯。”木衿放下那卷始终没有翻开的书,声音平静,“可能还要很久。我这次回来,是给你送些东西。”
许熙苒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
“别急着拒绝。”木衿站起身,从储物法器中一件件取出那些精心收拢的物事,在许熙苒的书桌上逐一摆开。
那是季彻翻遍了储物法宝找出来的寒性物品。几块沁着寒意的矿石,两株叶缘凝霜的草药,一枚保存完好的冰魄珠,还有若干贴着小标签的寒属符箓。并非多么珍稀的宝物,却每一件都被擦拭干净,码放整齐。
“这些是小彻让我带给你的。”木衿将那只白玉药盒轻轻放在最上面,“还有这枚紫心丹,是用她寻来的紫心珠寒参所炼。她特意嘱咐,这枚丹药一定要交到你手里。”
许熙苒垂眸看着桌上那堆琳琅的物件,半晌没有说话。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枚冰魄珠光滑的表面。
“……小彻有心了。”她低声道,嗓音有些发哑。
木衿没有接话。她沉默片刻,又从袖中取出几本薄薄的册子,放在那堆东西旁边。书封无字,纸张泛着淡淡的竹青色。
“这几本书,是我备的。你若愿意,可以看看。”
她没有说书里写的是什么。许熙苒也没有问。
木衿站起身。
“许师姐,”她说,语气平静如常,“希望下次还能再见。”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风铃在她推门时发出一串清越的碎响,门扉轻轻合上。
许熙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阖上的门。
许久。
她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无字的册子。翻开扉页,里面是熟悉的、清峻的字迹,记录的并非什么高深功法,而是一些关于如何在灵力枯竭时护住心脉、如何在寿元将尽时延缓根基崩毁的法门。
她的指尖长久地停在那页纸上。
窗外,风铃还在响。屋内,炉火渐渐低伏。
许久,许熙苒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
她将那几本书册收进枕边的木匣,又把季彻送的那些寒属之物一件件仔细归置好。然后她回到丹炉前,盘膝坐下,重新点燃了炉火。
火光映在她布满裂痕的脸上。
她将那几本书册收进枕边的木匣,又把季彻送的那些寒属之物一件件仔细归置好。然后她回到丹炉前,盘膝坐下,重新点燃了炉火。
火光映在她布满裂痕的脸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在这一刻,竟像是某种古老而温柔的铭文。
离开药堂,木衿没再耽搁。回到自己的木屋后,她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岐山边缘。
衡山蔓延而来的灵气在岐山只覆盖了一小片区域,不足以让她直接探查整座山脉的底细。她没多犹豫,迈步走进山中。
刚踏入岐山范围,一股莫名的惊恐感便从心头涌起,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木衿强行压下,同时加快与岐山的灵气交换。
一月之后,她脑中嗡然一响——整座岐山的图景如画卷般在意识中铺展开来。
北部一处山洞,堆满了干尸,洞外不远处,一条龙已风干成尸骸。丛林间,凶兽三两成群,有的正撕咬着猎物,有的蜷伏酣睡。西北方向的一片空地,有一人一鸟正在交谈。
木衿没有多看其他地方,径直朝西北掠去。
——
“妖女,到底还要在这儿待多久?说好的帮我找丹药,现在草药早凑齐了,你怎么还不开炉?”黄毛幼鸟喷出一口火焰,语气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
“你废话可真多。”女人头也不抬,专心擦拭手中的血色长剑,擦完还弹了一下剑身,露出满意的神色。
“我还要尝试突破,哪有你那么闲!”幼鸟跳起来,狠狠啄她的耳垂。
“嘶——杂毛鸡,你再放肆一个试试。”女人一把揪住它,随手扔了出去。
幼鸟显然对这种待遇习以为常,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一旁插在地上的剑柄顶端,居高临下俯视女人:“哼,你说等机缘,机缘呢?”
“这不是来了。”女人抬眼,看向林间缓缓走来的黑衣女子。
来人面容还带着几分青涩,眼神却沉静如潭。她周身没什么花哨的灵气波动,唯有一抹暖色来自发间那朵粉色玉簪花。
幼鸟飞回女人肩头,盯着来人打量片刻:“金丹小儿?”
木衿在两人面前站定,先行了一礼:“晚辈木衿,见过两位前辈。”
礼毕,她才仔细打量眼前这一人一鸟。
黄毛幼鸟气息倨傲,浑身火灵气浓郁,但身上有明显的雷霆旧伤。女人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修为是合道境,手中那柄血色长剑透着邪气,应当是一名邪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