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后是冷家家主。这般无用,如何能让人信服?”
冷亦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闭了闭眼,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却看不清水底有什么。他顺着那个声音往下追,试图抓住更多的画面,是谁在说话?是一位妇人,面色威严,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裙,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是一道模糊的身影,隐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画面碎得像一面被砸破的镜子,怎么都拼不完整。
他只知道,那个人在训斥他。因为他无用。
冷亦睁开眼,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几片落叶从枝头飘下,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了泥地里。他的目光有些发直,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词,家主。如果自己是家主的话,为什么会出现在荒郊野外?又为什么会和一个陌生的女子一同坠崖?他应该有族人,有下属,有责任,有数不清的事务要处理。而不是在这处与世隔绝的崖底,养伤、发呆、什么也想不起来。
家主。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尝一种陌生的味道。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是家主,那个声音说的“以后”,意味着他当时还不是,或者刚刚是?他分不清。但至少,他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不是那种可以随意消失、无人问津的人。他要做的事,应该很多。
冷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阵隐隐的头疼压了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去追那些抓不住的记忆。只是让那个声音在脑子里慢慢回荡,一遍又一遍,像远处的钟声,直到它自己消散。
院子里,收谷子的声音渐渐停了。空气里的湿意越来越浓,雨快要下来了。冷亦坐在堂屋里,听着风声。
雨落下来的时候,黑猫第一个跑回了屋子。
它本来还在院子里挥斥方遒,蹲在台阶上,尾巴高高翘起,冲着木衿和桂女“喵喵”叫,一会儿用爪子指着还没收完的谷子,一会儿又跳到竹席边沿,用身体顶着麻袋往前推,那架势像是在指挥一场战役。桂女被它逗得直笑,木衿也忍不住弯了嘴角。雨点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打在桂花树叶上,打在她的头顶上,凉丝丝的。
黑猫的耳朵一抖,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瞪大,下一刻它便化成一道黑色的闪电,窜过院子,窜过走廊,一头扎进了堂屋里。然后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用谴责的目光看着院子里那两个还在搬麻袋的人,脸上写满了“你们两个傻子,淋雨会生病的知不知道”。
桂女和木衿对视一眼,手下快了几分,将麻袋抬进灶房旁边的储藏间。雨已经越下越大了,从淅淅沥沥变成了哗哗啦啦,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桂花树下的落花被冲成一堆一堆的,沿着水流的方向飘向低洼处。空气里充斥着雨水打湿泥土后的腥甜味,和桂花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将谷子放好,关上储藏间的木门,也到了晌午。
桂女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去了灶房。木衿跟过去想帮忙,被桂女按在灶房门口的木凳上,说“你伤还没好,坐着等就行”。木衿便只好坐着,听着灶房里锅碗瓢盆的轻响和桂女偶尔哼唱的不知名小调。
不多时,桂女端了两碟点心出来。一碟是桂花糕,整齐地码成一座小山,每一块都切成小巧的菱形,表面撒着金色的桂花碎,晶莹剔透,像是琥珀做的。另一碟是各色糕点,绿豆糕、红豆糕、莲子糕、芝麻糕,花花绿绿地摆在一个大盘子里,每一样都精致可爱。
桂女将各色糕点的盘子放在堂屋的方桌上,然后将那碟桂花糕专门放在了旁边一张小矮桌上。那张桌子只有半人高,桌面磨得光滑发亮,桌腿上有几道浅浅的抓痕,一看就是黑猫的专属领地。
木衿帮忙泡了一壶清茶。茶叶是桂女自己晒的桂花茶,泡出来有一股淡淡的甜香。茶汤是浅金色的,在粗陶杯里显得格外清亮。她给桂女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冷亦倒了一杯。冷亦坐在桌边,用右手接过茶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几个人坐下来,看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一时之间都没人说话。
雨丝从屋檐上挂下来,像一道道透明的珠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雨中显得格外安静,枝叶低垂,花朵被打落了不少,铺了一地的金黄。远处的山峦被雨雾笼罩着,青灰色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只有雨声,哗哗的,沙沙的,偶尔有风吹过,树冠便发出一阵簌簌的响动,像是在轻声说话。
堂屋里很安静。桂女捧着茶杯,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雨幕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冷亦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右手握着茶杯,偶尔低头抿一口,目光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木衿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茶杯,听着雨声,觉得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被雨水冲淡了些,不再那么刺人。
黑猫在自己的专属小桌上吃完了桂花糕。
它吃得很认真,小口小口地咬着,偶尔抬起头舔舔嘴巴,尾巴悠闲地晃来晃去。吃完最后一块,它跳下小桌,轻盈地落在桂女脚边,然后纵身一跃,跳上了桂女的膝盖。桂女顺手端起茶杯,黑猫凑过去喝了几口杯里的茶,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唇,打了个哈欠,然后蜷在桂女怀里,把脑袋往她臂弯里一埋,闭上了眼睛。它睡觉的样子和它清醒时很不一样,没有那种傲娇和嫌弃,只剩下一团毛茸茸的、温热的、安安静静的小东西,呼吸一起一伏的,眉心那撮红毛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醒目。
桂女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黑猫,手指轻轻抚过它的脊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这种天气确实适合睡一个午觉。”她说,声音很轻,怕吵醒怀里的猫。
“也是。”木衿站起身,将杯中的残茶饮尽,放下杯子,“我先回屋了。”
冷亦也站起来,朝桂女微微点头:“多谢款待。”
桂女笑着摆了摆手。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木衿关上房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上床。她从袖中掏出一把麦粒,是刚才收谷子时顺手抓的。金黄色的麦粒躺在掌心里,圆滚滚的,带着谷物的清香。
她蹲下身,将麦粒一颗一颗地摆在地上。
昨天在山上,她虽然破开了迷踪阵,但走得很辛苦,绕了许多弯路。那时她便有了一个想法,如果能将那个迷踪阵的布局复刻出来,或许能从中找到更多线索,比如布阵者的意图,比如阵法的薄弱之处,虽然没什么用,但不复刻下来,总觉得心里痒痒的。不过回来后一直忙,没有时间。如今下雨,什么事都做不了,倒是闲了下来。
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将麦粒在地上按顺序和方位摆好。一颗麦粒代表一棵树,几颗麦粒排成一排代表一条路,转折的地方用两颗麦粒并排放置来表示岔口。地上渐渐出现了一个微型的结界图虽然简陋,但轮廓清晰。她看着那片麦粒排列成的图案,点了点头,心里隐约有了几分了然。
然后她伸出手,手指拂过腕上的手链,想要拿出……
她僵住了。
指尖多了一张粉色的符箓,不是她想要的东西。她盯着那张符,一时有些沉默。她想要拿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只是觉得手上应该出现别的什么才对。但手链里有东西,这才是重点。
木衿没有急着高兴,再次尝试。手指拂过手链,什么也没有。再试,还是没有。又试了几次,毫无反应。她叹了口气,暂时放弃。
借着雨水沁润过后的一抹清凉,她重新拿起那张粉色符箓,仔细查看。
符纸是浅粉色的,像早春的桃花瓣,符文则是深红色的,线条柔软,没有其他符箓那种锋芒毕露的感觉,而是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缠绵的丝线。符纸的质地也比寻常符箓更加柔软,摸起来有一种丝绸般的滑腻感。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用指尖感受上面的灵力波动,却没看出什么门道,她对这种符箓了解不多,甚至不确定它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正打算收起来,粉色符箓忽然一亮。
柔和的光芒从符纸上溢出,像一缕温暖的烟,渗进了她的指尖。符纸在那一瞬间变得透明,然后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没入了她的皮肤。
木衿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缩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什么都没有,指尖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她闭眼感受了一□□内,试图找到那团光点的去向,但找不到任何踪迹。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什么不舒服,她才放下心来。
她蹲下身,将地上的麦粒一颗一颗地捡起来,重新放回桌上,金黄色的谷粒在木质桌面上散落着,像一小片秋天。雨还在下,哗哗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像是大自然在演奏一首催眠曲。木衿打了个哈欠,眼皮有些发沉。
确实是一个适合睡觉的好天气。
木衿上了床,拉过薄被盖在身上,听着雨声,闭上了眼睛。雨声不急不缓,像是有什么规律,一下一下地敲在瓦片上,敲在树叶上,敲在她的心上。
枕头是桂女用晒干的桂花填的,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一块被雨水泡软了的泥土。
意识在雨声中渐渐模糊。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她听见隔壁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木桌上,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吱呀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